(三)
从莲花坞到芦溪村,坐船要一个时辰。
船行在江面上,风很大,吹得魏无羡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坐在船尾,怀里抱着竹筐,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蓝忘机坐在他身边,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怕他着凉。
魏无羡转过头,看向蓝忘机,笑了笑:“蓝湛,你还记得吗?当年我第一次带你去乱葬岗,也是坐的船,不过那时候的船,比这个小多了,还漏雨。”
蓝忘机点点头:“记得。你说,那里有很多人等着我们。”
“是啊,等着我们。”魏无羡低声说,眼神又飘远了,“那时候,温宁他们刚到乱葬岗,什么都没有,我就带着他们砍竹子,编竹筐,挖野菜。孩子们都小,不懂事,总爱跟在我身后,要我编小兔子、小鸟给他们玩。温苑那孩子,最调皮,每次编完,都要故意弄坏一点,再让我重新编。”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摸着筐里那只缺了尾巴的兔子:“这只兔子,就是他弄坏的。我当时还骂他,说他浪费竹条,他却笑得咯咯响,说这样才好看。”
蓝忘机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魏无羡的手有些凉,还在微微颤抖。蓝忘机用自己的掌心,慢慢暖着他的手。
江澄坐在船头,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当年,他曾无数次想过,要把魏无羡从乱葬岗拉回来,可每次走到岗下,都因为那所谓的“江氏颜面”,终究没敢上去。
想起姐姐江厌离,每次都劝他,说魏无羡不是坏人,让他多体谅些,可他却总听不进去。
船到了芦溪村的码头,三人下了船。村里的路都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走起来有些颠簸。魏无羡抱着竹筐,走得很小心,生怕筐里的小玩意儿掉出来。
张阿婆听说魏无羡他们来了,早早地就站在村口等着。看到魏无羡,她有些激动,脚步有些蹒跚地走过来:“魏公子,您真的来了。”
魏无羡赶紧迎上去,扶住她:“阿婆,您不用这么客气。谢谢您把竹筐还给我。”
“应该的,应该的。”阿婆笑着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当年您给村里送草药,帮了我们很多忙,我们都记着呢。只是那时候,我们怕您,不敢跟您说话,您别往心里去。”
魏无羡摇摇头:“我知道,那时候大家都不容易。能帮到你们,我很高兴。”
阿婆领着他们往家里走。她家就在村东头,是个小小的院落,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树下放着个石磨,磨盘上还沾着些面粉,应该是刚磨过面。
“快进屋坐,快进屋坐。”阿婆推开屋门,里面很简陋,只有一张旧木桌,几把椅子,还有一张土炕。阿婆给他们倒了水,又拿出家里仅有的几块糖,放在桌上:“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你们别嫌弃。”
魏无羡拿起一块糖,放进嘴里,甜意瞬间漫开。
他想起当年,在乱葬岗上,孩子们最盼的就是有糖吃,他每次下山,都会尽量给他们带些,可总是不够分。
“阿婆,您孙儿呢?”魏无羡问。
“他呀,去城里上学了。”阿婆笑着说,“他总说,当年魏公子您教他编兔子,他也要像您一样,做个能帮人的人。”
魏无羡心里一暖,眼眶有些发热。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竹筐,轻声说:“阿婆,当年在乱葬岗上,我们过得很苦,却也很开心。那些孩子,都很懂事,他们从不抱怨,还总想着帮我干活。后来……后来围剿的时候,我没保护好他们。”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蓝忘机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无声地安慰着。
阿婆叹了口气:“魏公子,这不怪您。当年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您已经尽力了。那些孩子,若是知道您现在过得好,也会高兴的。”
江澄站在一旁,看着魏无羡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
当年围剿乱葬岗,他也在场,看到那些孩子惊恐的眼神,看到魏无羡绝望的表情,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走上前,对阿婆说:“阿婆,以后村里要是有什么事,尽管去莲花坞找我。江氏会护着芦溪村。”
阿婆愣了一下,随即感激地说:“谢谢江宗主,谢谢江宗主。”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眼看天快黑了,魏无羡起身告辞:“阿婆,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以后有机会,我再来看您。”
“好,好。”阿婆送他们到门口,又从屋里拿出一袋自己晒的干野菜,塞给魏无羡,“这是我自己晒的,你们带回去,尝尝鲜。”
魏无羡接过野菜,心里暖暖的:“谢谢您,阿婆。”
三人沿着原路返回码头。
路上,魏无羡抱着竹筐,脚步很轻,嘴里哼着当年在乱葬岗上给孩子们唱的歌谣,调子很软,带着几分怀念。
蓝忘机走在他身边,静静地听着。江澄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的背影。
(四)
回到莲花坞时,天已经黑了。
水榭里点了灯,灯笼挂在廊下,昏黄的光映在水面上,晃得人眼睛有些花。魏无羡把竹筐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小玩意儿拿出来,一一摆在桌上。
蓝忘机坐在他身边,帮他整理着。
魏无羡拿起那只缺了尾巴的兔子,递给蓝忘机:“蓝湛,你看,这是温苑编的。他那时候才三岁,连竹条都握不稳,却非要学编兔子。我教了他好几次,他还是编不好,最后就编了这么个四不像,还说这是‘独一无二的兔子’。”
蓝忘机接过兔子,放在手里看着。竹条很细,编得很松,轻轻一碰就会散架。他能想象出,当年那个小小的孩子,握着竹条,认真编兔子的样子。
“温苑……现在是思追,对吧?”蓝忘机问。
魏无羡点点头,眼里带着几分笑意:“是啊,现在是蓝思追。上次在云深不知处见到他,已经长成大孩子了,懂事得很。就是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当年的事。”
江澄坐在对面,看着桌上的小玩意儿,忽然说:“蓝思追现在在云深不知处?”
“嗯,跟着蓝启仁先生学习。”魏无羡说,“他很聪明,学得很快,蓝启仁先生很喜欢他。”
江澄“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蓝思追,上次去云深不知处,见过几次,那孩子很有礼貌,眉眼间有些像温宁,却又带着几分魏无羡的影子。
魏无羡又拿起那只小鸟,手指抚过上面的红布条:“这是给温琼林编的。她是温宁的妹妹,身子不好,总爱生病。我编这只小鸟给她,说它能带来好运,让她快点好起来。她很喜欢,每天都揣在怀里,连睡觉都抱着。”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眼神里带着几分哀伤:“围剿的时候,她才六岁。我把她护在身后,可还是……还是没护住。温宁找到她的时候,她怀里还抱着这只小鸟,红布条都被血染红了。”
蓝忘机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他的颤抖。蓝忘机轻声说:“都过去了。”
魏无羡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把小鸟放回桌上:“是啊,都过去了。现在温宁也好好的,还能帮着我们除祟,保护百姓。琼林若是知道,也会高兴的。”
他拿起那个小篮子,晃了晃:“这个小篮子,是我编来给孩子们装野果的。乱葬岗上没什么吃的,到了秋天,山上有野果,孩子们就提着这个小篮子去摘。每次摘回来,都会先给我和温宁留几个,说我是‘大哥哥’,要先吃。”
他笑了笑,眼里却有些湿润:“那时候,虽然苦,却觉得很幸福。有温宁帮我,有孩子们陪着,我觉得,就算在乱葬岗待一辈子,也没什么。”
江澄看着他,忽然说:“魏无羡,当年……对不起。”
魏无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江澄,说什么呢?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提它做什么。当年的事,你也有你的难处,我不怪你。”
江澄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他知道,魏无羡虽然这么说,心里却还是有些在意的。
可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尴尬。
蓝忘机看着他们,轻声说:“天色不早了,先休息吧。明日,我们把竹筐带给思追。”
魏无羡点点头:“好。思追应该会喜欢这些小玩意儿的。”
三人各自回房休息。
魏无羡抱着竹筐,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还是他当年住过的,陈设没什么变化,只是多了些灰尘。他把竹筐放在床头,躺在床上,看着筐里的小玩意儿,翻来覆去睡不着。
当年在乱葬岗上的日子,那些痛苦,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即使过了这么多年,还是会隐隐作痛。
“蓝湛……”魏无羡轻声念着,心里有些委屈。他想起蓝忘机,心里又暖和起来。
(五)
第二日清晨,魏无羡和蓝忘机就准备去云深不知处。
江澄原本想一起去,却因为莲花坞有急事,只能作罢,临走前,还特意让弟子给他们准备了些云梦的特产,让他们带回去给蓝启仁先生和蓝思追。
坐船离开莲花坞时,魏无羡站在船头,回头看着莲花坞的方向,心里有些不舍。蓝忘机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以后,我们可以常来。”
魏无羡点点头,笑了:“好。”
船行得很快,约莫两个时辰后,就到了云深不知处的码头。
云深不知处还是老样子,青山绿水,白墙黛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魏无羡抱着竹筐,和蓝忘机一起往雅室走去。
路上,遇到了不少蓝氏弟子。他们看到魏无羡,都恭敬地行礼,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忌惮,只剩下敬佩。魏无羡笑着回礼,心里很是欣慰。
到了雅室,蓝启仁先生正在批改功课。看到他们来,放下手中的笔,点了点头:“回来了。”
“先生。”魏无羡和蓝忘机异口同声地说。
蓝启仁看了看魏无羡怀里的竹筐,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先生,这是我当年在乱葬岗上给孩子们编的竹筐,里面有些小玩意儿。”魏无羡说,“我想把它送给思追。”
蓝启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想起蓝思追的身世,心里有些感慨:“也好。思追这孩子,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过去,或许这些东西,能让他想起些什么。”
他派人去叫蓝思追。没过多久,蓝思追就来了。他穿着蓝氏弟子的校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到魏无羡和蓝忘机,恭敬地行礼:“魏前辈,蓝先生。”
魏无羡笑着招了招手:“思追,过来。”
蓝思追走到他面前,好奇地看着他怀里的竹筐:“魏前辈,这是什么?”
魏无羡把竹筐递给他:“这是我当年在乱葬岗上编的竹筐,里面有些小玩意儿,是给孩子们编的。我想,这些东西,或许对你有用。”
蓝思追接过竹筐,有些疑惑地打开。
当他看到里面的小玩意儿,尤其是那只缺了尾巴的兔子时,忽然愣住了。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兔子,眼神有些恍惚,像是想起了什么。
“这……这兔子……”蓝思追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的头隐隐作痛,一些模糊的画面在他脑海里闪过——一个黑衣的年轻公子,蹲在地上,教他编兔子;他故意把兔子的尾巴弄坏,公子笑着骂他;还有一群孩子,围着他,一起编小玩意儿……
“思追,你怎么了?”魏无羡看到他的样子,有些担心地问。
蓝思追摇了摇头,努力想抓住那些模糊的画面,可它们却像沙子一样,越抓越散。
他看着那只兔子,眼眶有些发红:“魏前辈,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只兔子,我心里很难过,却又很温暖。好像……好像很久以前,我也有过这样一只兔子。”
魏无羡心里一酸,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思追,没关系。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只要你现在过得好,就够了。”
蓝忘机也走上前,轻声说:“这些东西,你收着吧。或许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
蓝思追点点头,把竹筐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件稀世珍宝:“谢谢魏前辈,谢谢蓝先生。”
蓝启仁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有些感动。他对蓝思追说:“思追,以后你要是想知道当年的事,就问魏前辈和蓝先生。他们会告诉你的。”
蓝思追点点头,眼里带着几分期待。
……
魏无羡和蓝忘机起身告辞。蓝思追送他们到门口,抱着竹筐,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感激。
走出雅室,魏无羡看着蓝忘机,笑了:“蓝湛,你看,思追虽然没想起全部,却也想起了一些。这就够了。”
蓝忘机点点头,握住他的手:“嗯。”
两人沿着小路往住处走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魏无羡的心情很好,嘴里哼着歌,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蓝忘机看着他的样子,嘴角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六)
蓝思追把竹筐放在自己的房间里,每天都会拿出来看看。
他时常会问魏无羡和蓝忘机当年的事,他们也会耐心地告诉他。
……
这日,魏无羡和蓝忘机路过芦溪村,特意去看了张阿婆。阿婆的身体还是很好,孙儿也从城里回来了,看到魏无羡,还特意拿出当年魏无羡编的兔子,虽然已经有些破旧,却还保存得很好。
魏无羡看着那只兔子,心里暖暖的。
离开芦溪村时,夕阳正落在西边的山上,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魏无羡和蓝忘机手牵着手,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风一吹,芦苇沙沙响,像是在唱着一首温柔的歌。
“蓝湛,”魏无羡轻声说,“以后我们老了,就找个像芦溪村这样的地方,盖间小房子,编竹筐,晒太阳,好不好?”
蓝忘机转过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温柔:“好。”
夕阳下,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只留下满村的芦苇,在风中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