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二十岁这年丧了父,却捡回了一条狗。
葬礼结束,47目视着一辆辆黑色轿车驶去。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接受了父亲的死亡。
他并没有选择坐车回去,而是撑着一把伞。或许就算不下雨他也会撑着,他并不想让别人看清他的脸。不想被任何人认出来。独自安静着。
黑色的伞与他的衣服极为相衬,带着他融入到灰暗的街道中。
漫无目的地,他不想回家。
伞延遮住了些许视线,但47看清了那蹲坐在墙边的少年。
看起来年纪不大,可能是个孩子。
47走到那孩子的面前时,放缓了脚步。
衣服有些破烂脏兮兮的不成样子,雨水打湿的衣物甚至有些看不清它们原本的颜色。皮肤可见之处不知是蹭到了泥水还是磕破了的还在渗血的伤口。
那孩子与污泥和夜色混为一体,是在哭吗?还是冷的发抖。
47在走过那滩坑洼的积水后,重新加快了步子。便不再给予那孩子更多的视线。
两声急促的踏水声后,47感到身侧一沉,衣角被人轻轻扯住。转身便看到了那个孩子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头微微低着,看着那只向自己伸来的手。
47将伞撑到中间,两人之间有点距离,一些雨水溅到了47的衣服上。
那孩子身板极瘦,发丝上积攒的雨水顺势划过脸颊,似是在替他流泪,替他恳求。他的身子发着抖,像是鼓起所有勇气般抬头看向47。
被丢弃的狗在诉说自己的流浪,很像。
眼睛很好看。
47看着那张脸,漂亮的不像话。
他竟有些分不清男女了。
47看懂了那孩子眼里的话,他伸出手去拨开那孩子额头前的碎发。
手心是温热的,但指尖发凉。
刚触碰到时,条件反射的缩了一下,随后又自己将脸往上送了送。
“叫你小默吧。”47看着他的眼睛。这单纯是47觉得这孩子属于不爱讲话那卦的。
小默。这活像是在给一条狗取名字。
47说话的语气很淡,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却被他嗅到一丝很浓的安全感。
47将手收回,任由后面的人继续扯着自己的衣角。
步子很慢,大概是顾及到那孩子走不快。
不急,家不远的。
一起回家。
半晌,那孩子开口了。
“我生父姓林,在福利院他们只喊编号。”
“那就叫你林默。”
“好。”
林默。
他有名字了。
林默。
是他的名字。
他赌对了。在这个男人最容易心软的时候,他出现了。
被47带回来后,洗漱换衣吃饭。
当温水冲刷着林默身上的污垢时,也刺痛了他的伤口。
不适感阵阵袭来,林默也只是咬了咬牙。
换上崭新的衣服遮掩住骇人的淤青后,迎来了餐桌上的交谈。
47坐在自己的对面,他正对着满桌子的菜肴却一副提不起一点兴趣的样子。
“你多大了,小朋友?”问话那人是个面相和蔼,看起来有四五十岁的男人。他衣冠端庄整洁,像是在47身边处理家庭事务的人。
林默知道一些关于47的事情。47的母亲很早就死了,父亲前两个月出的意外。家里只剩47一个人。
“十五。”林默扒着碗里的饭答道。
听到这个数字,47愣了一下。他一直以为这可能是个十二三的孩子,那具枯瘦的身体并没有对十五这个年龄有很大的说服力。
“慢点吃,不急的。”站着的男人再次开口,依旧语气平和。他觉得林默很可怜,单从林默的身形和吃饭的模样就可见一斑。
面前狼吞虎咽的孩子大概率过的很糟糕,是任谁看了都想摸摸他的脑袋带他回家。但这个人是47,这让他有些意外。
林默进食的样子很狼狈,他自己知道。
但他在此之前的一段时间吃的其实并不算差,可这改变不了他瘦弱的体型。
他被那些人看上了。
准确来说是他身体上的一部分被他们看上了,他们想要拿走这一部分来救活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的命。
福利院的那些人换掉了那用剩锅底水浸泡的菜叶子和一些乱七八糟的食物,连带着一些甚至称不上是食物的东西。终于选择用真正说得上是饭的东西来喂自己,想要把自己当作一个包装完美的商品卖出去。
断头饭。林默这样称呼他们送过来的食物。
他需要逃跑了,这些额外的照顾正向自己敲响死亡的鸣钟。
逃出去,活下来。
他计划了自己逃出去的路线和与47相遇的地点。
一切都是他的策划,一个多月来的精心策划。
这个计划从他在别人口中得到47父亲死的时候就开始了。
他在赌这个人人口中清冷寡言不好惹的赌场少东家会不会收留一条狗。
他在赌那晚丧父的青年会不会同情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他在赌他自己那双眼睛会不会为自己披上更为楚楚可怜的外衣…
他需要赌的东西太多了,可想活命他必须这样。
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切完成的出奇顺利。
思绪回笼,林默仍是狼吞虎咽的模样。
47从踏进家门后一言不发,现在却是饶有兴趣的看着他。那眼里少了缕温柔,多了份疏远。
林默没有向他隐瞒自己从福利院跑出来的事实。像47的势力和性子,应该早就知道福利院不干净了,他自然无须再去解释什么。
猛然,林默对着碗里的饭感到腹部一阵翻滚,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不上不下。那感觉上升的太快,林默有些止不住的慌乱。
林默将求助目光投向了那个称得上叔叔的人,那男人领会了他的意思,身侧了侧指了一旁的一个房间。林默起身便冲了进去,一只手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另一只掐上自己的脖子。
他吐了。
将刚刚塞进嘴里的东西统统吐了出来。
到最后,他连苦水也往外吐。
47会讨厌自己吗?
一条不好养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