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的电子厂,第一缕阳光穿过破碎的玻璃窗,在积灰的地砖上投下菱形光斑。沐观踩着七年前画的游戏地图轮廓往里走,皮鞋跟敲出的节奏,和记忆里少年乜凛哼的《神栖》登录曲重合。地下室的铁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熟悉的键盘声,清脆得像咬碎冰美式里的冰块。
“早啊,小观。”乜凛的声音从屏幕蓝光里浮出来。他背对着门口,黑色皮衣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锁骨处那道月牙形疤痕,在晨光里泛着淡红。机械义肢正悬在键盘上方,金属指节在“W”键上轻轻敲击,屏幕里的“凛观”正沿着破碎海岸的新栈桥慢跑,像素浪花溅起的轨迹,和七年前测试过的一模一样。
沐观把保温袋放在满是零件的工作台:“老陈说你昨晚又没回家。”袋子里的三明治还带着余温,是按乜凛的口味加的辣条碎,“还有,瞭望塔的照明系统得调暗30%,昨晚有玩家反馈太晃眼,像被GM的探照灯照到。”
乜凛转过椅子,机械义肢突然发出咔嗒轻响。他伸手去拿三明治时,沐观注意到义肢的指关节处多了道新划痕——是昨天调试“记忆博物馆”的全息投影时,被星耀石模型的棱角蹭的。“知道了。”他咬下一大口,虎牙在晨光里闪了闪,“不过那亮度是故意的,你忘啦?七年前我们总在灯塔顶层挂萤石,说要让迷路的玩家远远就能看见。”
工作台的抽屉突然弹出半寸,露出里面泛黄的笔记本。第三十二页夹着张照片:十七岁的沐观举着半块辣条,身后的乜凛正往他的冰美式里撒盐,背景里的电脑屏幕亮着《神栖》的登录界面。照片边缘有圈咖啡渍,是当年庆祝通关“血色矿洞”时洒的,和沐观现在手里的杯子印子完美重合。
“对了,‘老渔夫’寄了东西来。”乜凛突然从背包里掏出个木盒。打开的瞬间,一股海腥味混着檀香飘出来,里面躺着个巴掌大的渔船模型,船帆上用红笔写着“破碎海岸号”。附带的纸条上,老人的字迹歪歪扭扭:“按七年前你俩描述的做的,能在虚拟海里漂三天三夜——别问我怎么知道你们当年偷偷改了浮力参数。”
沐观的指尖抚过船身的裂纹。七年前,他们在游戏里造的第一艘渔船总往下沉,是“老渔夫”在论坛发了篇《论红石引擎的错误用法》,标题后面还加了个调侃的虎牙表情。那时他们总猜这个说话温和的老人是谁,直到上周连麦才发现,对方竟是位退休的造船工程师,家里的工作台和他们现在的地下室一模一样。
“他还说要带孙子来参观。”乜凛突然笑出声,机械义肢点开直播后台,“说要让小家伙看看,当年跟爷爷吵架的两个‘小屁孩’,现在把游戏玩成了正经事。”弹幕里立刻有人接话:“我也要来!我带了自制的星耀石蛋糕!”“算我一个,我会修键盘!”
中午十二点,老陈带着开发组的人涌进来。为首的中年人手里捧着个巨大的文件夹,里面是《神栖:回归》的玩家感谢信,最上面那封的信封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虎牙笑脸。“法务部刚传来消息,‘蚀骨计划’的那帮人被起诉了。”老陈拍着沐观的肩膀,指缝里还沾着蓝黑墨水,“这得归功于你直播时放出的证据——特别是乜凛藏在机械义肢里的原始代码。”
乜凛的耳朵突然红了。他下意识摸了摸义肢的肘关节,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凹槽,藏着七年前老陈塞给他的U盘,里面是“蚀骨计划”最早的设计稿。当年他重伤住院时,正是靠着这个U盘里的技术手册,才说服医生保留了半条手臂,改成能接入《神栖》数据流的义肢。
“对了,‘迷路的矿工’说要请我们吃饭。”老陈翻着感谢信,突然指着其中一页,“他开了家电竞主题餐厅,说要把破碎海岸的岩浆瀑布做成火锅,锅底是辣条味的。”这话刚说完,沐观的手机就震动起来,是“迷路的矿工”发来的定位,附带一句:“敢不来就拆你们的瞭望塔——开玩笑的,我带了新酿的‘星耀石酒’。”
下午三点,两人带着“破碎海岸号”模型去了趟疗养院。七年前帮他们修补城墙的“老渔夫”正坐在轮椅上,看见模型时突然红了眼眶。“当年我总说你们的船太丑。”老人的手指划过船帆上的字迹,“其实是怕你们太招摇,被GM盯上。”他从抽屉里拿出个铁盒,里面是七年来收集的《神栖》周边,最底下压着张打印的聊天记录,是乜凛当年教他用红石电路做渔网的教程。
“您看这个。”沐观打开手机,调出《神栖:回归》的直播画面。屏幕里,无数玩家正围着“老渔夫”设计的钓鱼台聊天,有人在分享新钓的虚拟海鱼,有人在教萌新绑鱼饵,和老人当年描述的“渔民小镇”一模一样。“我们把您的渔网代码改了改,现在能钓到带玩家留言的漂流瓶。”
老人突然抓住他们的手,掌心的老茧蹭过乜凛的机械义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真好啊。”他笑着说,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比我年轻时造的任何船都好。”阳光透过疗养院的窗户,在三人交叠的手上流淌,像《神栖》里永不褪色的数据流。
傍晚六点,“迷路的矿工”的电竞餐厅里挤满了人。墙上的投影循环播放着七年前的游戏录像:沐观的角色被怪物追得团团转,乜凛一边骂“笨蛋”一边扔岩浆桶,背景里突然窜出个红名玩家——正是“迷路的矿工”,他本来是来拆墙的,最后却帮着他们堵了怪物的刷新点。
“尝尝这个。”“迷路的矿工”端来两盆火锅,岩浆红色的汤底里浮着辣条形状的丸子,“按你们当年设计的‘陷阱火锅’做的,吃的时候会冒冷气——就像被GM冻住时的特效。”他突然压低声音,“其实当年拆你们的墙,是发现有人在里面埋了数据探针,怕你们被‘蚀骨计划’盯上。”
沐观的筷子顿在半空。他想起七年前某个深夜,登录游戏时发现防御墙多了道新的加固层,当时只当是系统BUG,现在才明白是眼前这个总骂他们“菜”的玩家,用自己的方式守着破碎海岸。乜凛突然碰了碰他的胳膊,机械义肢的温度透过衬衫传来,像七年前矿洞坍塌时,少年把他推出危险区的手。
晚上九点,电子厂的地下室又亮起灯。沐观趴在工作台上改设计稿,笔尖划过“记忆博物馆”的展柜参数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键盘的轻响。乜凛正操控着“凛观”在沙滩上画圈,屏幕里的角色每走一步,就会留下个虎牙形状的脚印——这是七年前沐观教他的“秘密标记”,说这样就算在迷雾里失散,也能找到对方。
“明天老玩家要搞‘篝火晚会’。”乜凛突然开口,机械义肢调出活动流程,“他们想让我们重现当年的‘红石烟花秀’,就是总炸膛的那个。”他转头时,晨光里的剪影和照片上的少年渐渐重合,“你说,这次能成功吗?”
沐观看着屏幕里跳动的烟花代码,突然想起七年前的暴雨夜。乜凛注销账号前,曾在游戏里放了整夜的烟花,每个炸开的光斑里都藏着“等我回来”的字样。那时他以为是告别,现在才明白是约定。“肯定能。”他拿起笔,在设计稿的角落画了个虎牙笑脸,“这次我们一起点引线。”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神栖》的全服广播突然响起。破碎海岸的夜空绽开漫天烟花,组成无数玩家的ID,最中央是两个紧紧依偎的小人影。沐观的直播间里,弹幕刷起了整齐的倒计时:“3,2,1——”当最后一朵烟花炸开,屏幕上浮现出一行字,是老陈偷偷加的彩蛋:“最好的副本,是和你一起走过的每个日常。”
乜凛的机械义肢轻轻碰了碰沐观的手背。金属凉意里裹着熟悉的温度,像七年前那个潮湿的夏夜,少年把半块辣条塞进他手里时的触感。地下室的窗外,城市的灯火与虚拟世界的萤石灯塔遥相呼应,而工作台的抽屉里,新的设计稿已经铺开,第一页写着:“破碎海岸扩建计划——给所有回家的人。”
晨光再次漫进地下室时,沐观发现乜凛趴在键盘上睡着了,机械义肢还保持着敲击的姿势,屏幕里的“凛观”正蹲在沙滩上,用星耀石拼出“未完待续”。他轻轻盖上件外套,转身时踢到了什么东西——是七年前丢失的那半根辣条,不知何时从键盘缝里滚了出来,在晨光里泛着温暖的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