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电子厂的铁皮屋顶被雨点敲得咚咚响。沐观趴在设计稿上惊醒时,发现身上盖着件黑色皮衣——是乜凛的,领口还沾着昨晚烟花的火药味。工作台对面,机械义肢正悬在键盘上方,金属指节在“空格键”上轻轻颤动,屏幕里的“凛观”正撑着虚拟伞站在破碎海岸的栈桥上,像素雨滴顺着伞沿汇成细线,在沙滩上拼出“等你”两个字。
“醒了?”乜凛转过椅子,左手边的冰美式还冒着热气,杯壁上的水珠正沿着“M&Y”的刻痕往下淌。他的机械义肢突然举起个油纸包,里面是刚买的辣条馅包子,“小宇妈妈说学校门口的早餐摊出新品了,按你当年说的‘咸甜永动机’配方做的。”
沐观咬下一口,辣椒的辛香混着豆沙的甜腻在舌尖炸开,和七年前在网吧吃的“黑暗料理”味道重合。那时他们总把辣条撕碎了塞进豆沙包,美其名曰“红石能量馅”,直到被网管追着没收了三个蒸笼。工作台的裂缝里还卡着半片包子皮,是当年仓皇逃窜时掉的,现在和新包子的褶皱完美嵌合。
“老陈刚才发消息,说‘夕阳红公会’通关了血色矿洞。”乜凛突然调出游戏录像。画面里,“老渔夫”操控轮椅角色精准甩钩,把岩浆里的“迷路的矿工”拉了上来;穿病号服的“等烟花的人”用新移植的心脏稳定操作,治疗量突破全服纪录;最让人发笑的是“治愈师奶奶”,对着BOSS喊“乖孙别闹”,反而触发了隐藏机制——怪物的攻击频率降低了30%。
弹幕里刷满了“可爱”。有年轻玩家留言:“原来副本还能这么打”,立刻被“老渔夫”回怼:“小子,当年我们守破碎海岸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沐观看着屏幕里打闹的ID,突然想起七年前的深夜,也是这样群陌生人,在公会频道里教他怎么用萤石火把卡BOSS视角。
上午十点,小宇带着眼镜男孩冲进地下室。两人怀里抱着个巨大的纸箱,打开全是小学生画的《神栖》同人图:有把辣条当武器的“凛观”,有骑在“破碎海岸号”上的“观止”,最离谱的是幅“红石电路操”全景图,每个孩子的头顶都飘着虚拟辣条。“老师说要搞个画展!”眼镜男孩举着幅油画,颜料还没干透,画的是电子厂的天蓝色大门,门口站着两个牵着手的小人影。
乜凛的机械义肢轻轻碰了碰画框。他认出颜料里混着金粉,是小宇昨天偷偷从“记忆博物馆”的展柜上刮的——那是七年前他用奖金买的星耀石粉末,本来想做个永不褪色的“M&Y”标志。“挂起来吧。”他突然说,指着工作台上方的空白墙,“就放中间,比设计稿显眼。”
中午去学校画展帮忙时,沐观在走廊里撞见个熟悉的身影。“等烟花的人”穿着病号服,手里攥着张复诊单,正对着孩子们的画傻笑。“医生说我恢复得好。”他挠挠头,T恤上印着“破碎海岸夕阳红”的公会标,“昨晚梦见自己在游戏里钓鱼,钓上来个心脏形状的漂流瓶,里面写着‘谢谢’。”
沐观突然想起乜凛加的隐藏设定:所有移植患者的角色背包里,都会自动生成个“新生漂流瓶”。他没说的是,每个瓶子里的字迹,都来自捐赠者家属的留言。眼前这个年轻人钓上来的,正是七年前那位匿名烟花玩家的笔迹——后来才知道,那位玩家在临终前签署了器官捐献协议。
下午三点,“迷路的矿工”带着电竞餐厅的员工来布置画展现场。岩浆火锅的保温桶被改造成了花架,里面插满了用辣条包装纸折的玫瑰。“别嫌寒酸。”他往沐观手里塞了串糖葫芦,糖衣脆得像机械键盘的按键,“这是小宇教的,说要给画加点‘游戏味’。”
老陈带着开发组来送新做的周边时,正好赶上画展剪彩。主策划手里举着个等身大的“凛观”手办,机械义肢的关节能活动,掌心还藏着块迷你辣条。“法务部说可以批量生产了。”他笑得眼角堆起皱纹,“但有个条件, profits(利润)的30%要捐给疗养院,就叫‘破碎海岸爱心基金’。”
剪彩的红绸是小宇用《神栖》的虚拟布料做的,阳光照在上面,能看见无数玩家ID组成的纹路。当“老渔夫”的剪刀落下,游戏里突然响起全服广播:【“夕阳红公会”完成隐藏成就“传承”,奖励全服玩家永久buff“被守护的温暖”】。那一刻,现实中的画展现场和虚拟的破碎海岸同时飘起萤石光粒,像无数个不会熄灭的萤火虫。
傍晚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电子厂的地下室漏起了雨,沐观和乜凛手忙脚乱地搬服务器,却在墙角发现个熟悉的纸箱——是七年前装《神栖》安装盘的箱子,里面的说明书被雨水泡得发胀,字迹却依然清晰:“本游戏适合所有相信光的人”。
“别搬了。”乜凛突然停下,机械义肢接住滴下来的雨水,“让它淋会儿吧。”他指着纸箱里的说明书,“你看,这页画着破碎海岸的最初设计,和我们现在的一模一样。”沐观凑近才发现,图纸角落有个小小的签名,是十七岁的乜凛用铅笔写的,旁边画着个没画完的虎牙笑脸。
雨停时,天边挂起了彩虹。小宇举着把萤石形状的伞冲进来说:“爷爷让你们去看海!”疗养院的屋顶平台上,“老渔夫”正指着远处的港口,那里停泊着艘新的渔船,船身上喷着巨大的“破碎海岸号”——是“迷路的矿工”联合玩家众筹买的,专门供老人们出海钓鱼。
“七年前你说要造艘真船。”老人的声音带着喘息,却笑得像个孩子,“现在它能在现实里漂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个防水袋,里面是《神栖》的老光盘,“等会儿扔海里,让它带着我们的故事远航。”
乜凛突然解开机械义肢的接口,把那个藏着原始代码的U盘取出来,塞进防水袋。“再加个新零件。”他的指尖有些颤抖,“让它知道,破碎海岸永远有坐标。”
当晚的直播里,沐观和乜凛没开游戏画面,只对着镜头展示那艘飘在海上的“破碎海岸号”。弹幕里有人刷“舍不得”,立刻被“老渔夫”回怼:“傻孩子,船开出去才叫船。”当防水袋坠入海浪的瞬间,游戏里的破碎海岸突然升起万千盏河灯,每个灯芯里都亮着玩家ID,顺着虚拟洋流漂向无尽深海。
深夜回到电子厂,沐观发现工作台的裂缝里多了样东西——是七年前丢失的那半根辣条,被雨水泡得发胀,却依然能看清包装上的虎牙标志。乜凛正用机械义肢小心翼翼地把它取出来,放进个玻璃罩里,旁边摆着小宇画的油画和老渔夫的木刻。
“这样就不会丢了。”他轻声说,金属指节在玻璃罩上敲出轻快的节奏,像在给某个未完成的代码配乐。窗外的月光漫进来,照亮了新贴的设计稿,最上面写着:“破碎海岸全球航线计划——第一站:养老院,第二站:小学,第三站:所有需要光的地方。”
沐观突然想起“等烟花的人”说的话:“游戏里的每个角色,都是现实里的人在另一个世界的影子。”此刻,屏幕里的“观止”和“凛观”正并肩站在灯塔下,看着虚拟的“破碎海岸号”扬帆远航,而现实中的那艘船,正载着老人们的笑声,在月光洒满的海面上,划出属于他们的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