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和我没考上同一所大学,但我们考了同一个城市,我选了一个离她学校最近的一所二本院校上学,我们在那个城市租了房住在了一起。
她学美容专业,未来打算读研读博;因为我的分数比较低,在那所学校没办法选择很多专业,服从调剂读了食品学院,这个工作出来赚得少。
上大学后,我不知道因为什么漂亮跟她的养父的关系闹掰了,漂亮的父亲没有再给漂亮打生活费,为了我们的小家,我一个人打了三份工:平时一有时间就送外卖(没有钱买电动车是用共享单车送的)、周末家教、深夜写小说。
那天暴雨,我浑身湿透送外卖到凌晨回家,发现她对着留学申请单发呆。
“学校那边说...要安排我去韩国顶尖实验室。”她声音发抖。
我擦着头发的手僵住了。
她忽然撕碎申请单抱住我:“可我的实验室就在这里——你的心跳声里。”
雨水像疯了一样砸下来,把路灯昏黄的光晕都砸得粉碎。我缩在公交站台薄薄的塑料顶棚下,风裹着冰冷的雨点,硬是钻进我单薄外套的缝隙里,刺得骨头缝都发酸。手里提着的塑料袋被风吹得狂舞,里面装着的速冻饺子撞在腿上,一下又一下,冰凉梆硬。最后一班公交车顶着风雨驶来,车灯刺破雨幕,缓缓停在我面前。
车门嘶哑地打开,我几乎是把自己摔进车厢,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湿透的裤腿立刻紧贴在冰凉的塑料座椅上,寒意瞬间爬满全身。车窗玻璃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外面世界的霓虹招牌和车灯全成了晕染开的光斑,扭曲、晃动,像一锅打翻了的颜料。车轮碾过积水,发出沉闷又巨大的哗啦声。
这雨,下得没完没了,就像我身上那些总也甩不掉的疲惫。
手机在口袋里微弱地震了一下。我费力地掏出来,屏幕亮起,是漂亮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到家了吗?雨好大,担心你。等你。”
后面跟着一个胖乎乎、努力微笑的小熊表情。
一股暖流微弱地升腾起来,迅速又被周身湿冷的沉重压了下去。我动了动冻得有些发麻的手指,慢慢敲字:“快到了,别担心。”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饺子买了,很快到家。”
发送成功。我把手机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一点点屏幕的光和微温,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热源。视线投向窗外那片混沌的雨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快一点,再快一点,回到那个有灯光、有她的小窝。
车子在雨幕中走走停停,终于到了熟悉的站台。我跳下车,冰冷的水花溅起老高。几步冲进公寓楼狭窄的门洞,昏暗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光线微弱得可怜。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陈旧灰尘混合的气息。我加快脚步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旋转时那金属摩擦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推开家门,温暖的空气裹挟着一点淡淡的玫瑰花香气,温柔地拥抱住我。客厅只开了一盏小壁灯,昏黄的光线像一层薄纱,柔柔地笼罩着小小的空间。电视屏幕无声地闪烁着,变幻的光影映在沙发前的地板上。漂亮蜷在沙发里,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绒毯,怀里抱着一个靠枕,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电视屏幕的光在她安静的侧脸上流淌,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几缕发丝垂落在她光洁的额前,随着她浅浅的呼吸微微颤动。
这副画面像带着温度的熨斗,瞬间抚平了我一路被风雨吹打得皱巴巴的心。我下意识地放轻动作,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份沉静的温暖。轻轻关上身后的门,隔绝了外面那个冰冷喧嚣的世界。
我把手里湿淋淋的塑料袋放在门边的小矮柜上,冰凉的饺子盒碰到木质台面,发出轻微的一声响。沙发上的漂亮睫毛颤动了一下,随即有些茫然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漂亮的杏眼起初还带着点迷糊的睡意,像蒙着一层薄雾,在看清是我的一刹那,雾气骤然散开,亮起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喜悦光芒。
“你回来啦!”她立刻掀开毯子,光着脚丫就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几步小跑过来。“外面雨好大!我都担心死了!”她伸手想要接过我肩上那个沉重的、装着教材和学生作业的旧帆布包,指尖不小心触碰到我湿透的外套袖口,顿时惊叫起来,“哎呀!你袖子全湿透了!快脱下来!”
她帮我把那件吸饱了雨水的沉重外套扒下来,又蹲下身,熟练地从鞋柜深处翻出一双洗得发白、却干燥温暖的棉拖鞋,放在我脚边。“快换上,别冻着。”
我换上拖鞋,干爽的暖意从脚底升起,稍稍驱散了寒意。漂亮已经抱着我的湿外套走向阳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在昏黄灯光下忙碌,一种混合着安心和更深倦怠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饿坏了吧?我去煮饺子!”她从阳台回来,又风风火火地奔向厨房,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软糯,却充满了活力,“很快就好!”
厨房里很快传来燃气灶打火的“咔哒”声,水流冲刷锅底的哗哗声。食物的香气还没升腾起来,但这份属于家的、日常的声响,已经足够令人眼眶发热。
我把自己摔进那张有些塌陷的旧沙发里,身体陷进去的瞬间,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呻吟。家教两小时,面对那个精力旺盛却总也坐不住的小学五年级男孩;紧接着去送外卖;回来路上在摇晃的公交车上,还要争分夺秒地用手机备忘录敲下几百字昨晚没写完的小说片段……疲惫像一层厚厚的、湿冷的淤泥,从脚底一直糊到头顶,沉重得让人只想永远陷在沙发里,不再动弹。
眼皮沉得快要粘在一起,脑袋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厨房里漂亮哼着不成调的歌,锅里的水应该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欢快声音。
我微眯着的眼睛无意间扫过沙发旁边的矮几。壁灯昏黄的光晕下,一张印着韩文的纸,被随意地放在一摞专业书上,显得格格不入。纸页的一角被压在一本厚重的《高级皮肤生理学》下面,但那个醒目的、带着某种权威机构徽标的抬头,却清晰地撞入眼帘。
我认得那个徽标。漂亮曾经不止一次地,带着一种混合着向往和遥远距离感的语气,跟我提起过。那是韩国一所顶尖美容科学实验室的标识。她的梦想之地。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了一下,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厨房里水沸腾的声音、漂亮哼歌的声音,都仿佛被推远,变得模糊不清。我下意识地坐直身体,目光紧紧锁在那张纸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脊椎悄悄爬升。
漂亮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从厨房出来,白皙的脸颊被蒸汽熏得微微泛红,嘴角还噙着笑意。她把碗小心地放在沙发前的矮几上,碗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笃”声。
“快吃快吃!饿坏了吧?”她拿起筷子递给我,自己也在旁边的地毯上盘腿坐下,拿起另一双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呼呼地吹着气。
饺子的热气氤氲上升,带着面粉和肉馅的朴素香气。我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瞟向矮几上那张刺眼的纸,喉咙有些发紧。碗里的饺子白胖诱人,我却感觉不到丝毫胃口。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干涩,用筷子尖虚虚地点了点那张纸的方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好奇,“是什么?”
漂亮夹饺子的动作顿住了。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一点点褪去。那点被蒸汽熏出来的红晕,也迅速被一种略显苍白的紧张取代。她放下筷子,眼神飘忽了一下,没有立刻看我。
“哦……那个啊……”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没什么,就是……学校那边发的一些资料,关于……嗯,交流项目的。”她语速很快,含糊地带过,随即飞快地伸出手,想要把那张纸从书本下抽走,塞到更不起眼的地方。
“交流项目?”我追问,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打破了刚才刻意维持的温馨假象。我的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清楚地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那张纸的抬头太熟悉了,绝不是普通的学校交流项目。“哪里的?韩国那个……‘光之泉’实验室?”我直接说出了那个她曾经无数次提及的名字。
漂亮的手指僵在半空中,离那张纸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她像是被戳穿了什么,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看向我。那双总是明亮含笑的杏眼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慌乱和一种沉重的、难以言说的压力。
“家里……今天打电话来了。”她避开我的目光,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厨房里残余的水滴声淹没,“我爸……他说……”她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他说……只要我回去,家里就能安排……安排我去‘光之泉’的联合培养项目。导师、经费……都不用我操心。”
空气瞬间凝固了。碗里饺子冒出的热气似乎都停滞了。窗外的雨声骤然变得清晰而喧嚣,哗啦啦地冲刷着玻璃,像是在拼命敲打着一扇紧闭的门。
我握着筷子的手冰凉一片,指尖微微发麻。胸腔里那颗刚才还因为归家的温暖而舒缓跳动的心脏,此刻像是被浸泡在冰水里,又沉又冷,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钝痛。一股浓重的、混合着恐慌和自嘲的酸涩感猛地冲上鼻腔。
回去?安排?顶尖实验室?
这几个词像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我连日来被疲惫和焦虑反复磨损的神经里。我几乎能看到那个画面:漂亮穿着光鲜的白大褂,在窗明几净、设备先进的顶级实验室里,专注地操作着精密的仪器,周围是国际顶尖的学者。那才是她应该翱翔的天空,属于她天赋和努力的、光明坦途的未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缩在这个逼仄老旧的小出租屋里,等着一个疲惫不堪、打着三份工的普通女友带回来的一袋速冻饺子,还要担忧她淋雨,担忧她劳累,担忧……担忧她那点微薄的收入根本撑不起两个人的生活和她的梦想。
“光之泉”……那是她学术生涯的圣殿。而我这里,有什么?只有被雨水浸透的廉价外套,深夜键盘敲击的孤独声响,还有一份份需要反复核算才能勉强覆盖房租水电的工资单。
巨大的落差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吞没。连日积压的疲惫、焦虑,以及此刻尖锐刺痛的自我怀疑,终于冲垮了那道用意志力勉强筑起的堤坝。
“呵……”一声短促的、带着浓浓自嘲意味的冷笑,不受控制地从我喉咙里挤出来。我把筷子重重地拍在矮几上,发出突兀的响声,碗里的汤都跟着晃了晃。
漂亮被这声响惊得一颤,猛地抬头看我,眼中充满了愕然和受伤。
“所以呢?”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尖锐和疲惫,“所以你在这里耗着,看着我这个没出息的女朋友每天累得像条狗一样,打三份工,就是为了……为了让你能在这个破出租屋里,‘心无旁骛’地看书?”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心无旁骛”这四个字,仿佛它们带着倒刺,刮擦着我的喉咙,“漂亮,你看着我!”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连日积压的委屈和此刻尖锐的痛苦冲破了所有克制:“你看看我!我身上穿的是什么?五十块一件的地摊货!我每天接触的是什么?是骑共享单车送外卖!我写那些破小说,写到凌晨两三点,赚的钱够干什么?够买你书架上那一本原版专业书的零头吗?”
我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矮凳,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漂亮的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脸色苍白如纸。
“我的专业出来能赚几个钱?我拼了命,把一天掰成三天用,就是为了能让你安心坐在这里看书!可是漂亮,”我的声音哽住了,视线因为涌上的水汽而变得模糊,“可是你明明有更好的路!你明明可以站在世界最顶尖的实验室里!你明明不需要……不需要跟着我在这里熬日子!”
我抬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是雨水留下的痕迹,还是别的什么滚烫的东西。我指着那张静静躺在书本上的纸,指尖都在颤抖:“那个!那才是你该去的地方!而不是……而不是……”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