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两点,时针在表盘上凝固成一道锈痕。画笔悬停在半空,笔尖颤抖如濒死的蝶翼。未完成的《水仙自怜》上,画中人蜷缩成带刺的荆棘,每一根利刺都浸透绝望的墨色。颜料在空白处凝结成干涸的血痂,仿佛无数个未愈合的伤口在画布上喘息。少年走向浴室,镜面在指尖触碰的刹那泛起水银般的雾霭。雾气如惊飞的蝶群四散溃逃,露出镜中那熟悉又陌生的倒影——那并非他。
黑衬衫的“少年”从虚像中逐渐凝实,笑意像淬毒的冰棱刺入瞳孔:“好久不见,沈煜。”音节在寂静中碎裂成锋利的冰碴,寒意顺着脊椎攀上后脑。
“沈……沈溯!”沈煜踉跄后退,镜中人同步模仿他的每一个动作,如同被复制的噩梦在现实撕开裂隙。强光劈下,人影却未消散,反而在镜面深处投下更浓稠的阴影。
“你遗失了另一半。”沈溯的瞳孔浮现金色纹路,古老图腾在深渊中苏醒般蠕动,指尖穿透镜面,笔触在画纸上舒展花瓣。月光下,水仙竟从虚幻中低垂头颅,星辰坠入泥沼的姿态,花瓣渗出银河的泪痕,每一滴都折射着破碎的时空。
水仙并非凡花,而是双生花的化身。当以鲜血为引,镜中人便能借花瓣渗出银河的银泪,在虚实交界处开辟裂隙。
沈溯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沈煜十年前在溺水时签订的【双生契约】,一人沉入深海,另一人从镜中诞生,共享生死。
沈煜夺回画布时,镜中人如流沙般溃散。瓷砖上残留的水渍蜿蜒成水仙的茎脉……
少年在咸涩的海浪中沉浮,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死亡的召唤。肺腔被冰冷的盐水灌满,意识如破碎的琉璃坠向无尽的深渊。在他以为自己即将永沉海底时,一双手自幽深的海底托起他——那指尖冰凉,如同死尸一般,然而动作却诡异缠绵,仿佛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
沈煜再次醒来,是在医院的病房里。高烧让他视线模糊,整个世界仿佛被水墨氤氲,来往人员化为水墨山水的一笔。
转眼午夜时分,病房中的静谧被打破,镜面忽然泛起一圈圈涟漪,犹如有人在水底用指甲反复划刻玻璃。
“这是……?”
沈煜艰难地起身,凝视着镜子,镜中的倒影竟开始溶解,如同融化的蜡一般,皮肤一点点剥落,皮下金色的纹路如活物般蠕动着苏醒。裂纹自镜框处蔓生,如同蛛网般缠绕重组,逐渐构建出一个全新的形态——另一个“自己”从裂隙中缓缓浮出。
这个“自己”身着黑色衬衫,衣角还带着海水的腥咸,锁骨处的刺青蜿蜒曲折,如同坠落的星轨。瞳孔深处金色的图腾若隐若现,似深海苏醒的古老咒文,在黑暗中静静吐息。
“你从溺亡的裂隙里重生,我便自潮汐的伤口诞生。”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仿佛锈蚀的锁链刮过耳膜。“沈溯指尖轻轻点向镜面,水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在瓷砖上凝成银色水仙的轮廓,花瓣纤薄如未愈合的痂。
“契约已成,从此生死同频。你的恐惧将喂养我的骨骼。”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仿佛裹着蜜与毒,“但别急,好戏才刚刚开场——你体内蛰伏的【溯】,终将带你重返那片海。那里藏着……你亲手埋葬的秘密。”
镜中的沈溯却如影子般复刻沈煜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颤栗。沈溯的虚影逐渐变得实体化,衬衫下摆渗出虚幻的海潮,整个病房的温度似乎都在骤降,监护仪的波纹扭曲成诡异的符咒,仿佛在诉说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是什么东西?!”沈煜无法控制自己,拼命地砸向镜面,玻璃瞬间碎裂成星辰的骸骨,水滴霎时化为冰棱刺来,如同月光淬炼的匕首,却在触及他的体温时化作虚无。
沈溯的虚影却更深地嵌进裂缝,嘴角裂出嘲弄的弧度,仿佛在等待下一次潮汐的归位:“记住,我叫……沈溯”
那夜之后,病房中的画布常渗出无名墨渍,勾勒出陌生人的轮廓——那是沈溯在镜中世界的素描,每一笔都如利刃般刺入沈煜的梦境。颜料干涸的痂壳下,时而渗出深海的叹息,那叹息声自纸纤维悄然渗至他的耳畔。
月圆之夜,病房窗外的梧桐树影都会在墙上投出扭曲的符文,如同某种古老的召唤仪式。沈煜不知道那预示着什么,却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
次日,快递送来一盆银鳞水仙与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仿佛被海盐蚀刻:“月圆夜开花,城南旧工厂。持花瓣触碰镜面,可见被封印的海。”沈煜心中充满疑惑,却也忍不住想要去探寻这个谜团。
薄霜碎裂成玻璃的呼吸,台灯昏黄的瞳孔在雾气里晕开,仿佛宣纸浸透了未干的墨,洇出模糊的希翼。沈煜踏入花店时,只见女人正用银簪调配一罐琥珀色液体,青铜镜框下的瞳孔藏有星辰迁徙的轨迹,花瓣在玻璃瓶内悬浮成漩涡状:“沈煜,【双生花】,左腕内侧有道旧疤。”
“你是……?”沈煜不由有些吃惊,那是连他自己都淡忘的童年伤痕。
“有些伤口在血肉里,有些伤口在镜子里。”女人将茶盏推至沈煜面前,茶水映出无数碎裂的镜面,每一片都映着不同年龄的沈煜,“我不过是游走于虚实裂隙的【守谜人】,你可唤我‘周棠’。”
茶水下咽的瞬间,沈煜耳畔响起深海中的呢喃,周棠的瞳孔泛起涟漪,仿佛同时映着千百个时空的他。
“‘他’……到底是什么?”
周棠未直接作答,而是将一盆银鳞水仙浸入黑水,花瓣渗出金色纹路,逐渐拼成“溯”字的篆体。
“水仙在泥中生根,在镜中开花。你体内沉睡的【溯】,是宙斯用你童年的眼泪淬炼的镜像。他带回你遗忘的星光,代价是焚烧你的旧壳。”
她轻抚水仙鳞茎,根系瞬间疯长缠绕成锁链,“月圆夜,镜与花的裂隙会吞没现实。你要在湮灭前找到第三种答案——既非合一,亦非分离。”
归途上,月光如蚀骨的纱,沈溯的声音如同藤蔓般,贴着他的耳廓生长,渗入血肉:“我在你瞳孔的裂隙里,看得到你不敢记起的海。咸涩的潮声,还在你骨髓深处呜咽。”
“别!别说了!”沈煜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狂奔至卧室,镜中金色纹路正蚕食虹膜,沈溯凝实如实体,呼吸喷在他的颈侧。
“让我来补全你。‘【双生花诅咒】:若一方死亡,另一方将化为镜中尘埃,但若同时触碰彼此的鲜血与花瓣……便能打开通往【溯海】的门扉,找回被遗忘的记忆。’但代价呢……”
他忽然俯身贴近,耳语如冰刺般穿透沈煜的心灵,“你真正恐惧的不是重逢,而是重逢后所见之物。”
“不……不是这样!”沈煜感到一阵慌乱,摔碎镜面的刹那,血滴渗入根系,水仙在月光下绽放,花瓣渗出银河的泪痕。他蜷缩在镜面废墟中,玻璃碎片折射出千百个扭曲的自己。
月圆夜的预言如同一把悬在脖颈的冰刃,他的灵魂似乎将被另一个“自己”吞没。沈煜感到深深的无力,自己必须面对那些被遗忘的真相,那些被埋葬的记忆,却又无法逃避,那【双生花】的咒藤缠绕出梦魇的锈门,腐蚀着灵魂的根系。
寂静中,唯有水仙在暗处低语,仿佛在等待双生花的重逢。根系缠绕着记忆的残骸,如同等待潮汐将破碎的贝壳带回大海。而窗外,梧桐树影的符文又开始悄然蠕动,仿佛某种监视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