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裹着碎雨,打在教室的玻璃窗上,像谁在外面轻轻敲着。江莺歌数着许肆年空了三天的座位,指尖把那支蓝钢笔转得飞快,笔帽上的凉意顺着指缝往骨头里钻。
早读课的铃声刚落,班主任红着眼圈走进来。他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粉笔在黑板上写“期中复习”时,手有点抖。“许肆年同学……”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他外婆昨天夜里走了。”
钢笔“啪嗒”掉在地上,墨囊里的蓝墨水在草稿纸上洇开,像朵突然绽开的淤青。江莺歌弯腰去捡时,看见许肆年的桌肚里,还躺着半块干硬的艾草糕,油纸袋上的小太阳被雨水打湿了一角,晕成模糊的蓝。
那天下午放学,江莺歌背着书包往许肆年外婆家走。路牌在雨雾里泛着冷光,她数着路边的老槐树,走到第七棵时,看见那扇爬满青藤的木门开着道缝。门轴吱呀作响,像谁在轻轻叹气。
院里的晾衣绳空了,蓝印花布帕子不知去了哪里。石阶上摆着双绣着艾草叶的布鞋,鞋头沾着点湿泥,像是刚从河边回来。江莺歌站在窗台下,看见玻璃上结着层薄薄的霜花,映出屋里昏黄的灯,还有许肆年蜷缩在竹椅上的影子。
“我能进来吗?”她轻轻推开门,雨声突然大了些。
他没回头,只是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竹椅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个敞口的木盒,里面堆着些蓝印花布的碎料,针脚歪歪扭扭的小太阳散落在布料间,像被风吹落的星星。
江莺歌蹲下来,捡起片印着半朵蓝花的布角。布料上还留着淡淡的艾草香,混着雨水的潮气,钻进鼻腔时有点发涩。“你外婆……”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霜冻住了。
“她凌晨走的。”许肆年的声音从臂弯里钻出来,闷得像裹着层棉花,“走之前还说,要给你绣个带芦苇的帕子,说河边的芦苇开花时,像给天空系了条白围巾。”
江莺歌的指尖突然摸到块硬纸板,是从木盒里掉出来的。上面用铅笔描着个小女孩的轮廓,辫梢系着红绳,手里举着片槐树叶——那眉眼,像极了她自己。纸板边缘写着行小字:“莺歌同学喜欢的样子”,笔画被泪水晕得发蓝。
“你看这个。”她从书包里掏出个布包,解开时露出只蓝布小口袋,里面装着晒干的艾草。是前几天老奶奶塞给她的,说“冬天揣在兜里,像揣着个小暖炉”。
许肆年终于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被雨泡过的樱桃。他指着木盒最底层,那里压着封没写完的信,信封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邮戳,收件人写着“天堂收”。
“外婆说,人走了会变成风。”他用指尖摩挲着信封上的折痕,“去年她教我写信,说想她了就把话折成纸船,顺着河漂走,风会带信给她。”
江莺歌忽然想起那个绣着小太阳的布帕子。去年夏天,她把洗干净的帕子晾在阳台,老奶奶路过楼下看见了,仰着头喊:“姑娘,帕子要反过来晾,太阳晒久了,蓝花会褪色的。”当时许肆年站在她身后,偷偷把那块帕子换了面,说“外婆眼神不好,别让她操心”。
“我给你讲个事吧。”江莺歌坐在石阶上,把艾草袋往他手里塞了塞,“上个月我来送布帕子,看见你外婆在院里晒艾草。她踮着脚够晾衣绳,你从背后悄悄托了把,还假装是被风吹的。”
许肆年的肩膀颤了颤。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艾草袋,忽然笑了声,带着点哽咽:“她总说自己不老,上次爬梯子够房梁上的风筝,摔下来崴了脚,还嘴硬说是被门槛绊的。”
雨渐渐小了,屋檐的水滴在青石板上,叮咚作响。江莺歌想起老奶奶给她的艾草糕,总在最热的天用棉布包着,怕化了;想起她绣到半夜的布帕子,针脚歪歪扭扭,却在太阳底下泛着温柔的蓝;想起那个印着小熊的饭盒,每次打开都飘着艾草香,像把整个春天都装在了里面。
“她还说……”许肆年从木盒里拿出个铁皮饼干盒,打开时发出“咔哒”声。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块蓝印花布,每块上面都绣着小太阳,有的缺了个角,有的针脚松了线,像串没长齐的星星。“这些是给我攒的,说等我娶媳妇了,做被套当嫁妆。”
江莺歌的鼻尖突然发酸。她想起老奶奶上次塞给她的艾草茶,说“小年总爱熬夜,你帮我盯着他喝”;想起她把红绳系在艾草袋上时,故意把结打在外侧,说“这样姑娘家好解”;想起那个绣着芦苇的布角,针脚里还卡着点金黄的苇絮,像是刚从河边摘来的。
“你看这个。”她从书包里掏出个笔记本,翻到夹着槐树叶的那页。下面压着张画,是许肆年外婆画的——两个小人蹲在河边,手里举着纸船,天上飘着个大大的太阳,太阳旁边写着“肆年和莺歌”。
“上周她来学校送伞,偷偷塞给我的。”江莺歌的指尖划过画里的太阳,“她说,等天晴了,带我们去采芦苇。”
许肆年突然捂住脸,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芦苇。屋檐的水滴在铁皮饼干盒上,叮咚叮咚,像在数那些没绣完的太阳。江莺歌把艾草袋塞进他手里,又把那块干硬的艾草糕放在他桌肚里,油纸袋上的小太阳正对着他的铅笔盒,像在悄悄眨眼。
离开时,江莺歌看见窗台上摆着个口琴,琴身上的划痕在灯光下泛着光。她想起那个吹着走调《小星星》的夜晚,许肆年站在路灯下,校服衣角被风吹得飘起来,像片想飞的槐树叶。
雨停时,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江莺歌走在回家的路上,听见身后传来纸船划过水面的声音。她回头看见许肆年蹲在河埠头,手里举着盏纸灯,灯壁上贴着片蓝印花布,小太阳在风里明明灭灭,像谁在远处轻轻点头。
回到家,江莺歌把那片印着半朵蓝花的布角,夹进了语文书里。布帕子上的艾草香混着墨香,在翻页时飘出来,让她想起某个夏末的午后,老奶奶坐在槐树下绣帕子,许肆年蹲在旁边帮她穿针线,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们身上,像撒了把碎金。
夜里起了霜,玻璃窗上结满了花纹。江莺歌梦见自己站在河边,芦苇荡里飘着无数纸船,每只船上都坐着个绣太阳的老人,正对着她笑。风穿过芦苇丛,沙沙作响,像谁在轻轻唱着:“蓝印花布沾点霜,像给月亮镶了边。”
第二天清晨,江莺歌在许肆年的桌肚里,放了支新灌的蓝墨水。笔帽上别着片晒干的艾草叶,叶尖还沾着点金黄的苇絮,像是从某个未说完的约定里,悄悄落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