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肆年回到教室那天,窗台上的艾草叶已经干透了,蜷成小小的卷,像片被遗忘的羽毛。江莺歌握着笔的手突然收紧,蓝钢笔在草稿纸上戳出个墨点,洇开的形状像极了那天他裤腿上的蓝花。
他比上周清瘦了些,校服领口空荡荡的,露出那道月牙形的疤。走到座位旁时,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肚里那支别着艾草叶的钢笔上。指尖刚触到笔帽,就听见江莺歌的课本“啪”地合上,她像只受惊的鸟,猛地转过头看窗外。
早读课的《岳阳楼记》读得参差不齐,江莺歌数着许肆年翻动书页的声音,第三页时,他的手指在“把酒临风”那行字上停住了。她用余光瞥过去,看见他把那半块干硬的艾草糕扔进垃圾袋,油纸袋上的小太阳已经糊成了灰蓝色,像被雨水泡过的旧邮票。
“这道题……”数学课上,江莺歌的笔尖悬在附加题上,墨迹在纸页上晕出个小圈。她犹豫了三次,终于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
许肆年的反应慢了半拍,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他的眼下有片淡淡的青黑,像落了层没擦干净的墨。“哪里?”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像蒙着层薄灰的琴弦。
江莺歌指着题目里的函数图像,指尖在纸页上微微发颤。他接过她的练习册,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条虚线,动作比以前慢了许多,指节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抖一下。
“这样……”他刚开口,就被自己的咳嗽打断。弯腰捂嘴时,江莺歌看见他校服袖口磨出的毛边,比上周又绽开了些,像只没系紧的蝴蝶结。
下课铃响时,许肆年把练习册推回来。虚线旁边多了个小小的太阳,用铅笔涂得浅浅的,像怕被人看见似的。江莺歌的指尖抚过那团淡灰色,突然想起他外婆绣的布帕子——针脚虽松,却总把太阳绣得金灿灿的,说“要让光透出来”。
午休时,林薇薇拎着两个热包子跑进来,把其中一个塞进江莺歌手里:“刚出锅的,萝卜丝馅。”她的目光在许肆年空着的座位上打了个转,压低声音,“他这几天总往天台跑,陈阳说他抱着个木盒子,在上面待好久。”
江莺歌咬着包子的动作顿了顿。萝卜丝的辛辣味呛得她眼眶发热,她想起那个装着蓝印花布的木盒,想起那些缺角的小太阳,突然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下午的美术课要画“最珍贵的东西”。江莺歌的画笔在纸上悬了许久,最终落下时,画的是片爬满青藤的木门。门轴上挂着串蓝印花布,风一吹,布角扫过石阶上的布鞋,鞋头沾着的湿泥里,混着点金黄的苇絮。
“画好了?”许肆年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江莺歌慌忙用课本盖住画纸,却被他抽走了课本。他盯着画里的木门看了很久,指尖轻轻点在布帕子的位置:“这里少了个太阳。”
她没说话,只是拿起画笔,在布角添了个小小的圆。颜料没干,晕开的边缘像被雨水打湿的墨迹。许肆年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放在她的画纸上——是那块蓝印花布帕子,洗得发白的布面上,小太阳的针脚松了线,却依旧倔强地亮着。
“外婆说,”他的指尖拂过布帕子上的毛边,“布帕子要跟着重要的人,不然会褪色。”
江莺歌的笔尖在画纸上滴了滴颜料,红得像落在雪地上的梅花。她想起那天在河埠头,他举着的纸灯忽明忽暗,蓝印花布上的小太阳透过光影,在水面上碎成星星点点。
放学时,江莺歌在车棚撞见许肆年。他正蹲在自行车旁,手指捏着链条,却怎么也扣不上。指节泛着青白,额头上渗着细汗,像只被困住的小兽。
“我来吧。”江莺歌放下书包,蹲到他身边。她小时候总看爸爸修自行车,对链条的搭扣熟得很。指尖碰到冰凉的链条时,许肆年的手突然缩了回去,像是被烫到似的。
“谢谢。”他站起身,背对着她望着远处的老槐树。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她的手背上,像片沉默的槐树叶。
江莺歌扣好链条站起身,发现他书包侧袋露出半截蓝印花布。抽出来一看,是块新绣的布帕子,针脚比以前整齐些,上面的小太阳旁边,多了片小小的槐树叶,叶尖还勾着点蓝——像极了她那支钢笔的颜色。
“这是……”
“昨天绣的。”他的耳尖红了红,伸手要去抢,“针脚太乱了……”
江莺歌把布帕子往身后藏,却不小心撞翻了车筐里的木盒。蓝印花布碎料撒了一地,其中一片飘到她脚边,上面用铅笔写着行小字:“给莺歌的第三十七块”。
风卷着槐树叶滚过地面,像谁在轻轻数着数。许肆年蹲下来捡布片时,江莺歌看见他脖颈处的疤痕,在夕阳下泛着浅金色,像被太阳吻过的痕迹。
“我帮你收。”她蹲下来,指尖碰到他的手背。这次他没躲,只是睫毛颤了颤,像蝴蝶停在了花瓣上。
暮色漫上来时,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江莺歌数着地上的树影,第七个拐角处,许肆年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进她手心。
是块小小的蓝印花布,上面绣着两个手拉手的小人,头顶共用一个太阳。针脚歪歪扭扭的,太阳的边缘还脱了线,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外婆说,”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两个人共用一个太阳,就永远不会走散。”
江莺歌握紧那块布,布面的粗糙蹭着掌心,像握着整个深秋的暖意。她想起课本里夹着的那片布角,想起窗台上干透的艾草叶,突然觉得,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或许早就藏在针脚里,跟着风,跟着光,悄悄发了芽。
回到家,江莺歌把新得的布帕子压在枕头下。夜里翻身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里,仿佛能听见有人在轻轻唱:“蓝印花布沾点墨,像给心事描了边。”
窗外的月光淌进房间,落在摊开的美术本上。画里的木门旁,不知何时多了两个小小的影子,正踮着脚够晾衣绳上的布帕子,指尖快要碰到那个亮闪闪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