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肆年把火车票塞进笔记本时,金属边角在纸页上硌出浅浅的凹痕。他忽然想起初中生物课,江莺歌用铅笔在标本册的银杏叶上画年轮,说每道痕迹都是时光留下的邮戳。此刻那枚小小的车票,像枚提前盖好邮戳的邮票,正等着三个月后的风,把某个身影送到站台。
清晨的香樟叶上还挂着露水,许肆年踩着早读铃声冲进教室时,陈阳正举着个保温杯冲他招手。"我妈熬了莲子羹,说你最近总熬夜刷题,得清清火。"杯盖拧开的瞬间,甜香漫过课桌,他望着瓷杯里浮沉的莲子,突然想起江莺歌总把银耳羹里的莲子挑给他,说"吃这个不会做噩梦"。
数学课代表收作业时,许肆年在练习册最后一页画了只蹲在天平上的狼,左盘摆着"180天"的砝码,右盘堆着写满公式的草稿纸。老师批作业时在旁边画了个红勾,旁边添了行小字:"解法新颖,但下次记得写解题步骤。"他把练习册塞进抽屉,指尖触到个硬壳本——是江莺歌寄来的那本樱花笔记本,昨夜他对着里面的错题琢磨到后半夜,空白处已经画满了辅助线似的箭头,在每道题旁都标了只举着钢笔的小黄莺。
课间操的音乐刚响,陈阳突然拽着他往操场跑。"快看!"教学楼后的香樟树下,"函函"正把 kittens 护在肚皮底下,旁边多了只瘸腿的三花猫,正警惕地盯着他们。陈阳从兜里掏出个纸包:"我妈说猫妈妈刚生产完要喝鲫鱼汤,我特意让食堂阿姨留的。"许肆年蹲下来拍照,镜头里三花猫突然叼起片香樟叶,轻轻放在"函函"鼻尖上,像极了江莺歌总把飘落的樱花塞进他书包。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江莺歌发来段视频:她站在新学校的香樟树下,校服裙摆被风吹得扬起,手里举着本翻开的笔记本,镜头扫过页脚的小鸭子时,她突然踮起脚够树枝,声音混着风声传过来:"许肆年你看,这里的香樟树也结果子了!"他反复看了三遍,截下她够树枝的瞬间,设成手机壁纸——她的指尖离青绿色的果实只有两厘米,像他们之间那段看得见摸得着的距离。
午休时去图书馆,管理员阿姨递给他本包着书皮的《解析几何精讲》:"上周有个小姑娘打电话来,说你可能需要这个。"书皮上画着只啃着钢笔的小黄莺,翻开第一页,江莺歌用荧光笔标出了他总做错的题型,空白处写着"这里有陷阱哦",后面跟着个吐舌头的表情。他把书塞进书包,突然发现夹层里多了片压平的香樟叶,叶脉间写着极小的"加油",是她惯用的银色水笔。
晚自习前的黄昏,许肆年去收发室给江莺歌寄信。他在信封里塞了片本校的香樟叶,还有张画着三只小猫的素描——"函函"怀里多了只闭着眼睛的小小猫,他在旁边标了"一一",凑齐了她取的名字。大爷数着邮票突然笑了:"那姑娘上午打电话问,说给你寄的数学书收到没,还说你解二次函数总爱漏掉负根。"许肆年贴邮票的手顿了顿,原来她连他这个毛病都记得。
第一节晚自习讲物理题时,窗外突然下起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像无数只小手指在叩门。许肆年的笔在草稿本上画了满页的雨滴,在玻璃右下角汇集成条小溪,溪里漂着只纸船,船上站着举着伞的狼和小黄莺。陈阳用胳膊肘碰他:"你看窗外!"香樟树下,三花猫正把小猫们拢进纸箱,自己趴在箱口挡雨,尾巴却翘起来给最外侧的"一一"遮雨。
下课铃响时雨还没停,许肆年抱着笔记本往宿舍跑,路过操场时突然想起什么,折身冲进器材室。他抱着块塑料布往香樟树下跑,陈阳举着伞追上来:"你疯了?这么大雨!"两人蹲在纸箱旁盖塑料布时,"函函"突然叼住他的裤脚,把他往树后拽——那里藏着个被雨水打湿的蓝色布袋,里面是半袋没开封的猫粮。
"是江莺歌寄的吧?"陈阳抹着脸上的雨水笑,"除了她谁会记得给猫寄粮食。"许肆年没说话,只是把布袋里的猫粮倒进干净的饭盒,三花猫立刻凑过来,尾巴在他手背上轻轻扫过,像她写信时总在末尾画的波浪线。
回到宿舍拆开刚收到的快递,是个粉色的暖手宝,插电口处画着只缩成球的小黄莺。附带的便签上写着:"听说你们宿舍没暖气,做题时别冻着手。"他把暖手宝塞进被窝,突然发现床板缝里卡着张纸条,是上周整理床铺时没注意的——江莺歌的字迹被压得有些模糊:"许肆年,等见面时,我教你折会飞的千纸鹤好不好?"
深夜的宿舍格外安静,许肆年躺在床上翻那本樱花笔记本。第37页夹着片干枯的樱花,是她新学校的春天。他突然坐起来开灯,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画了张站台图:左边站着举着狼形玩偶的少年,右边画着拎着小黄莺书包的女孩,中间的铁轨上写着"180天"。月光透过窗户落在纸上,把两个身影的边缘晕成淡淡的银色,像初中时他们并排走在路灯下的样子。
手机在这时亮起,江莺歌发来张照片:她的书桌台灯下,摊着他寄去的那片香樟叶,旁边摆着个狼形钥匙扣,是他去年在跳蚤市场给她买的。配文是"风好像变大了",后面跟着个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小黄莺表情。许肆年盯着屏幕笑了,手指在对话框敲了很久,最终只发了张照片——香樟树梢的月亮被风吹得摇晃,树下的纸箱里,五只小猫挤在一起,暖黄色的眼睛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听着窗外渐小的雨声。香樟叶的清香混着雨水的湿气飘进来,像她留在信里的味道。许肆年摸出校服第三颗纽扣,指尖划过重新缝好的线脚,突然想起她在最后一封信里写的话:"等风把香樟果吹落时,我们就见面吧。"
此刻宿舍楼下的香樟树上,颗青绿色的果实正被风吹得摇晃,在月光里晃出细碎的影子,像他藏在草稿本里的心事,终于要落到某个人的掌心。许肆年闭上眼睛时,仿佛听见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鸣笛,穿过180天的时光隧道,正慢慢停在香樟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