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乾元十八年,清明。
京郊三十里,官道旁新起一座小土庙,庙无匾额,只挂一盏旧铜铃。铃舌早失,风来亦不响,却每日有人供一盏清水、一碟艾团。
阿明下朝,常换便衣,牵一匹老马,独自来此。庙后矮坡,两株歪脖子柳树,一株下埋阿强,一株下埋阿强的刀。碑是小青石碑,无字。
今日,碑前却蹲着个孩子,七八岁,瘦得腕骨突兀,正用草茎掘蚂蚁洞。
阿明驻马,孩子回头,脏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怕人——右眼乌青,左眼却灰翳,与阿强如出一辙。
“谁家的?”阿明问。
孩子咧嘴,缺颗门牙:“我爹说,他死了,我就睡这儿。”
阿明蹲身,声音发颤:“你爹叫什么?”
孩子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牌上歪歪扭扭刻着“强”字,刀痕新。
阿明指尖一抖,木牌背面还有小字——
“若我战死,托阿明养大此子,名唤还生。”
二
孩子不记得娘。
只记得爹夜里抱着他躲在城隍庙神龛下,爹的下巴像磨刀石,扎得他生疼;爹的呼吸带着血腥,却暖。
一日醒来,爹不见了,庙被火烧成黑窟窿,他扒开灰,只找到这块木牌。
他一路往北,饿了啃供果,渴了喝河水,走了整整一个冬天,鞋底磨穿,脚趾冻掉两根。
直到看见官道旁的小庙,碑前有人放了冷饭,他趴在那里吃,从此不走。
三
阿明把孩子带回府,先洗了六遍澡,水仍浑得像墨。
管家低声道:“大人,外头风言风语,说您剿匪留孽种,恐碍前程。”
阿明只说一句:“他是我侄。”
当夜,阿明把孩子安置在客房,自己宿在书房。
案头摊着一卷旧档——三年前无面客案,死者十三人,其中两人,竟是当日射杀阿强的弓手。
卷宗旁,搁着阿强那把缺口短刀,刀尖已磨平,却仍有洗不净的血槽。
阿明对着灯火,缓缓抽出刀,刀身映出孩子蜷睡的脸——一半像阿强,一半像不知名的娘。
四
孩子不肯睡床,只肯钻床底。
第一夜,府里值夜的小厮听见客房传来窸窣声,掌灯去看,只见孩子抱着木牌,缩在墙角,像只守窝的兽。
阿明闻声赶来,蹲下,伸手。
孩子把木牌递给他,却不让碰手。
阿明问:“你怕什么?”
孩子盯着他的官靴,声音细若蚊蚋:“官靴,踢人疼。”
阿明当场脱了靴子,赤足站在青砖上,寒气透骨,却笑了:“以后,没人踢你。”
五
阿明给孩子取名“还生”,姓仍随母,不冠己姓。
请先生开蒙,还生却坐不住,偏爱爬树翻墙。
一日,先生告状:“小少爷拿墨汁泼人,说人家是贪官,要剥皮。”
阿明把还生叫到书房,桌上摊着一张纸,画着个无脸人,眉眼处两点朱红。
“谁教你的?”
还生低头抠指甲:“梦里,爹教的。”
夜里,阿明独自在祠堂,把无面客案卷一张张烧掉。
火光里,他仿佛看见阿强蹲在供桌上,用那截断箭拨火,笑他:“别毁尸灭迹,留给孩子看,省得他长歪。”
六
还生十岁那年,阿明被调任江南,督修河工。
离京前,他带还生回柳溪村。
阿强娘已瘫在床上,眼却亮,拉着还生的手,摸他左耳后那颗朱砂痣:“像,像强子小时候。”
阿明在院角挖出一坛当年埋的女儿红,拍开泥封,先敬地下,再敬老人。
阿强娘喝了一口,笑出泪:“苦酒,强子酿的,他嫌命苦。”
夜里,还生第一次睡床,却翻来覆去。
阿明推门,月光透窗,照见孩子抱着木牌,小声问:“叔,我爹是坏人吗?”
阿明坐在床沿,声音低而稳:“你爹是疼你的人,也是杀过别人的人。人都有两面,你要学好的那面。”
还生把木牌贴在胸口,闭眼,呼吸渐匀。
七
江南水患,阿明日夜驻堤。
还生每日随衙役送饭,赤足跑在泥水里,脚底板磨出厚茧。
一日,暴雨冲垮子堤,缺口丈余。
阿明带头扛沙袋,还生竟也拖个半人高的麻包,踉跄冲在前面。
浑浊水头卷来,阿明一把抓住还生后领,两人一起被浪拍在木桩上。
阿明胸口剧痛,仍死死护住孩子。
浪退时,还生手里的麻包散了,露出里面的小木牌——已被水泡得发胀,字迹模糊。
孩子却咧嘴笑,缺门牙处已长出新牙:“我爹说,欠的债要还。我替他扛沙,算还一点。”
八
堤坝合龙那日,阿明吐血。
郎中诊为积劳肺伤,需静养。
还生蹲在药炉前煎药,火光映着他灰翳的左眼,竟透出一丝温柔。
阿明半昏半醒,抓住孩子的手,声音断续:“我若……先走,你回柳溪,种树,别做官。”
还生把药吹凉,喂到他唇边:“叔,你死了,我也把你灰撒在柳溪,跟我爹作伴。”
阿明笑了,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淌:“小狼崽子……”
九
冬至,京中忽有密折参奏:
“前都御史阿明,私养匪孤,意图不轨。”
折子附一张画,画着无面客短刀,刀柄缠的正是阿明官服裁下的青布。
圣旨未下,锦衣卫已出京。
阿明闻讯,连夜把还生送上南下的船。
码头风大,孩子攥着木牌,指甲掐进“强”字的刀痕里。
“叔,我走了,你怎么办?”
阿明拍拍他的头,第一次用官靴踹他屁股:“滚吧,别回头。”
船帆鼓满北风,消失在江心。
阿明转身,从怀里掏出那柄短刀,刀柄青布已磨得发白。
他低头亲了亲刀背,像亲一个旧友的额头。
十
锦衣卫破门那夜,阿明独坐书房,案上摊开一张新纸。
纸上写:
“臣阿明,收养匪孤,非为私情,实欲使冤魂得安,使后来之人知:官与匪,不过一念之间。今以残躯请罪,愿以此刀,止戈。”
墨迹未干,他横刀于颈,却停住。
窗外,铜铃忽响——是还生临走前,偷偷系在檐角的。
铃舌,正是当年阿明在柳溪村刻的“还”字残片。
风动铃响,如千里外孩子喊他一声“叔”。
阿明收刀,起身,整衣冠,迎向雪亮的绣春刀。
尾声
十年后,柳溪村两株柳树间,新添一座小坟。
碑仍无字,只挂一只旧铜铃。
铃舌已补,摇之,声清越。
每年清明,有个青年背行囊而来,在碑前放一壶酒、一碟艾团。
青年左耳后有朱砂痣,右眼角一道细疤。
他不开口,只拔刀削柳枝,削成小小的木牌,牌上刻:
“官不官,匪不匪,人而已。”
风过,铜铃响,像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