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铜铃响后第三日,柳溪村来了一个人。
那人骑驴,穿半旧靛蓝儒衫,腰间悬着一支竹笛,笛尾坠着褪色的红穗子。进村时,驴铃叮当,与树上铜铃遥遥相应。
还生正在堤边补柳,听见铃响,抬头——驴背上的男子也正望他。
两人隔着十余步,目光一撞,像刀鞘碰刀鞘,各自退了一寸。
“在下姓沈,字无咎。”男子揖礼,“来此寻一件旧物。”
还生眯眼,灰翳的左眼在阳光下泛出淡金:“寻什么?”
“寻一柄短刀,”沈无咎笑,“刀缺一口,柄缠青布,十年前在京城灯市口,曾割过我父亲的喉咙。”
二 义塾午后散学,孩子们奔到堤上捉蜻蜓。
沈无咎坐在无字碑旁,吹笛。笛声呜咽,像一条倒流的河。
阿杏在河埠头淘米,闻声停箸,水珠沿指缝滴回河里。
“是《招魂》,”她低声说,“锦衣卫沈家的小调。”
还生蹲在碑侧,用匕首撬开碑底一块活砖,取出用油布裹的短刀。
刀身锈斑更重,青布却新——昨夜阿杏刚拆旧衣重缠。
“刀在此。”还生递过去,“要报仇?”
沈无咎收笛,指腹抚过缺刃,摇头:“父亲贪墨虐民,死有余辜。我来,是想问刀的主人一句话。”
“他死了。”
“我知道。”沈无咎抬眼,“所以想问你——为何把仇人父亲的遗物,日日带在身边?”
三 夜里,义塾课桌拼成一张长案,点一盏松脂灯。
灯影下,刀横中央,铜铃悬在梁上,偶尔轻碰,发出哑声。
沈无咎取出一只布囊,倒出三样东西:
一片焦黑的锦衣卫腰牌,刻着“沈”字;
一枚铜铃舌,缺了角;
还有半张通缉告示,画像无面,只留歪斜鼻骨。
“当年无面客案,我父亲是最后一名死者。他死后,家母悬梁,家产抄没,我被卖作乐户。”
沈无咎摩挲铜铃舌,“我苦练笛子十载,只为有朝一日,用这舌头唤回无面客,问一句——为何杀我父亲,却留我活命?”
还生沉默片刻,把铜铃舌接过来,合在自己那枚完整铃舌旁——竟天衣无缝,像一把钥匙断成两截。
“阿强伯说,”还生声音低哑,“仇要报,祸不及童。他杀你父,却放你生,是留一线。”
沈无咎笑,笑意却像冰面裂开的细纹:“一线?我十年乐户生涯,日日吹笛送死人,那一线勒得我喘不过气。”
四 铜铃舌合拢的瞬间,灯焰突地一跳,墙上投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一道高大,缺了鼻梁;一道瘦小,缺了门牙。
沈无咎倏地起身,笛子横在胸前:“谁?”
影子散去,只剩松脂灯芯噼啪一声爆响。
窗外,柳枝无风自动,铜铃“当啷”一记,像有人推门。
五 第四日清晨,河堤上多了一座新冢。
冢前无碑,只插一支竹笛,笛孔里塞满柳芽。
沈无咎蹲在冢边,用短刀掘土,掘出半尺,露出一只黑陶罐,罐口封着蜡。
罐里是灰烬,灰烬里埋着一截小指骨,骨上套着铜铃舌——正是昨夜合拢的另一半。
“我娘临死前,把父亲小指烧成灰,铃舌埋在一起,说若有人能把铃舌合回原铃,仇便了了。”
沈无咎捧罐,灰烬从指缝泻下,随风散入柳溪。
“如今铃合,灰散,笛子还你。”
他把竹笛递给还生,笛身刻一行小字:
“以笛为骨,以铃为心,从此沈无咎,为柳溪义塾守门人。”
六 当夜,沈无咎宿义塾。
他睡课桌拼成的床,听见屋顶瓦片轻响,像猫,却比猫重。
起身推窗,月光下一道黑影掠过柳梢,直奔铜铃树。
还生已先至,赤足,卷刃匕首横咬在齿间。
黑影落地,是个蒙面人,手里攥着一把极细的钩索,索头寒光一点,正对着铜铃。
“朝廷要这铃?”还生问。
蒙面人不答,钩索破风而出。
沈无咎笛子一横,笛孔吹出一声尖锐哨音,柳枝骤卷,索头缠枝,蒙面人反被吊在半空。
面巾落下,露出一张熟面孔——当年千户的副手,如今锦衣卫百户。
“铃为叛逆之证,”百户嘶声,“朝廷要铸成铁槛,锁天下义塾。”
还生匕首挑断钩索,百户重重摔在碑前,石碑“柳”字崩落一角,石屑溅起火星。
七 百户被绑在义塾柱上。
孩子们围成一圈,好奇地戳他腰间的刀鞘。
阿杏端来一碗姜汤,热气蒙住百户的脸。
“十年前,我亲手把千户挂柳枝,”阿杏轻声说,“你替他收尸,如今又来替朝廷收铃?”
百户冷笑:“你们守得住一座堤,守得住天下堤?”
还生把铜铃摘下,递到他面前:“铃在此,人也在此。要铃,先问它答不答应。”
他抬手,铜铃在百户耳边轻摇,铃舌撞击,发出低沉三声——
咚,咚,咚。
百户脸色骤变,那声音像极了千户落水时,胸骨撞断的闷响。
八 夜半,百户咬断绳索,夺窗而逃。
还生追至堤顶,月光下,铜铃墙崩塌后的废墟泛着银白。
百户站在断堤边缘,背对洪水旧痕,手里高举火折子。
“铃在,堤在;铃毁,堤毁!”
他嘶吼,火折子抛向铜铃树。
火星未落,笛声骤起——沈无咎立于柳梢,笛音化作一道风,火折子被风卷回,落在百户自己衣襟。
火焰腾起,百户惨叫着跌入废墟。
火光照亮铜铃,铃身映出百户扭曲的脸,像一面照妖镜。
九 火灭时,铜铃丝毫无损。
铃舌却多了一道裂痕,像被火刃劈开。
还生把铃舌取出,放在掌心,裂痕竟与沈无咎笛子上的刻痕完全吻合。
“原来铃舌,本是笛子的一截。”
沈无咎苦笑:“父亲死前,以笛为刃,斩断铃舌,一半留作报仇之信,一半随我流浪。如今两半相逢,铃笛合一,仇怨两清。”
十 次日,百户尸身被柳枝包裹,顺流放至下游。
下游百姓捞起,只见尸身胸口焦黑,却嵌着一枚完整的铜铃,铃舌已断,无声。
消息传到京城,朝廷再未派人来取铃。
义塾的钟声重新敲响,孩子们在钟下晨读: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铜铃被重新悬上柳梢,铃舌虽裂,风来时,却发出另一种声音——
不再清脆,不再低沉,而是像千万人齐声低语:
“堤可塌,铃可裂,人心不可锁。”
还生站在碑前,把卷刃匕首深深插入土中,刀柄缠着的青布,终于褪色成白。
沈无咎吹起笛子,笛音与铃语交织,飘向远山。
远山之外,晨光如练,一条新的河堤正在孩子们的歌声里,一寸寸长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