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月二龙抬头之后,铜铃不再被风敲响,而是被春风“吹”响。
那声音轻得像是谁在耳边呵气,又像是一万只蝴蝶同时振翅。
还生发现,铃舌的焦黑指骨竟在夜里悄悄转青,骨缝里钻出极细的绿丝,像发芽的豆。
他把耳朵贴上去,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咚咚”——
不是铜,是心跳。
二 孩子们把铜铃当成“春鼓”。
每日卯时,雪生吹笛,笛声一停,铜铃便“答”地应一声。
孩子们数着“答”声奔跑,谁先跑到堤顶,谁就能在铜铃上挂一条红绸。
红绸越挂越长,远远望去,像一条从铃口吐出的火焰。
三 三月初三,上游漂来一截青竹,竹节被利器削平,中空,两端蒙皮,竟是一支骨笛。
笛身刻着三行小字:
“雪生骨,沈无咎血,阿杏魂。”
还生握着笛子,指尖微颤——
雪生幼时曾因冻伤截去一截指骨;
沈无咎当年在乐户,以血调笛膜;
阿杏……阿杏已于半月前失踪,无人知其去处。
四 骨笛无孔,吹不出声音。
雪生抱着笛子坐在铜铃下,笛尾对着铃口,像在等待回应。
夜半,铜铃忽然自己响了——
“咚”。
笛子竟同时发出低低的共鸣,像是从地底传来。
雪生睁眼,看见笛尾那层皮膜上,渗出一滴极小的水珠,水珠里映着一张陌生的脸——
女子,左眼灰翳,嘴角含笑。
阿杏。
五 次日,雪生带着骨笛和铜铃,循着笛声的指引,往上游走。
柳溪尽头,原是断崖。
断崖下,本是一片乱石滩,如今却被春水淹没,石缝间浮出一座小小的石塔。
塔门紧闭,门上嵌着一枚铜铃,铃舌是一截白骨。
雪生伸手触碰,铜铃却“叮”地一声,自己退入塔内。
塔门缓缓开启,露出一条向下的台阶,阶上铺满干枯的柳芽。
六 台阶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中央,摆着一张木案,案上摊着一页未写完的《柳溪纪事》。
墨迹未干,写着:
“阿杏,生于堰上,死于堰下,魂归铃中。”
案旁,坐着一个白衣女子,背对门,长发垂地,发梢结满铜铃。
雪生唤:“阿杏姑姑?”
女子回头,却是一张空白面具,面具上只画着一只眼睛,灰翳,带笑。
七 面具裂开,露出阿杏的脸。
她比记忆中更瘦,左眼灰翳却亮得惊人。
“笛子带来了吗?”
雪生递上骨笛。
阿杏接过,指尖划过笛身,笛孔竟自动浮现,七孔,对应七星。
她把笛口含住,吹出一声极轻的“呜”,石室四壁忽然亮起绿光——
那是无数铜铃的铃舌,皆是一截指骨,骨上刻着同一个字:
“生”。
八 阿杏告诉雪生:
当年她失踪,并非被掳,而是自愿回到雪堰口。
她要用自己的骨血,补全铜铃最后的裂痕。
“我的左眼,是阿强给的;我的命,是柳溪给的;如今,该我还回去了。”
她割开自己掌心,血滴在铜铃上,铃舌吸收,裂痕愈合。
最后,她把自己的小指骨削下,制成骨笛最后一孔。
笛成,音起,铜铃塔轰然倒塌。
九 雪生抱着骨笛,被水流冲回柳溪。
铜铃塔倒塌的瞬间,上游雪堰口竟自行合拢——
铁莲子重新嵌回堰心,铜铃为瓣,骨笛为蕊,堰身长出无数柳根,根须缠住铃舌,像血管缠住心脏。
雪生回到堤顶,把骨笛插在铜铃旁。
笛子无风自鸣,铜铃无舌自响。
孩子们围着笛与铃跳舞,红绸漫天。
十 阿杏再未出现。
柳溪义塾的讲堂里,多了一尊小小的木像。
木像无面,只刻一只眼睛,灰翳,带笑。
木像前供着骨笛与铜铃,铃舌骨白,笛孔血润。
每年三月三,笛声自响,铜铃自答。
孩子们说,那是阿杏姑姑在唱歌。
歌声里,柳溪河水永远清澈,铜铃永远完整,骨笛永远有孔。
春风过处,万物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