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乾元三十九年,立春。
雪堰口的铁莲子吐出的那粒新芽,在七日内长成了一株细柳,细柳又在一夜之间开了花。
花色并非寻常柳绵,而是极淡的赤,像被铜铃的余火映过。
消息沿河而下,漂至柳溪,还生在观潮台上看见柳絮逆风而来,落在铜镜碎片上,竟发出轻轻的“嗒”。
他伸手去接,柳絮入手即化,成了一滴赤色水珠,水珠里浮出极细的篆字——
“迟”。
二 迟来的不止春天。
二月二,龙抬头,上游漂下一艘无桅小船。
船底朝天,船板上用墨写着:
“河督巡按御史 沈 舟过柳溪 借铃一用”。
字迹银钩铁画,与当年《柳溪纪事》上的阿明手笔如出一辙,只是更瘦、更硬。
船舱里空无一人,唯有一卷黄绫卷轴,卷轴封口压着半枚铜铃舌——
正是阿杏指骨的最后一段。
三 还生拆开卷轴,里面是一份密折:
“柳溪义塾聚众讲学,私改堤制,铜铃为号,意图不轨。
着即锁拿首犯还生、协犯雪生,押赴京城。
另:铜铃与《柳溪纪事》原卷,一并解部销毁。”
落款朱印,鲜红如血——
“镇河都督府”。
四 密折背后,有人用指甲划出一行小字:
“欲锁铃,先锁我。”
字迹潦草,却透着决绝,正是失踪多年的阿杏。
还生把卷轴摊在观潮台上,让阳光透字,赤色柳絮落在“锁”字上,竟烧出一点焦痕。
雪生吹笛,笛声里,焦痕蔓延,整份密折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为灰烬。
灰烬随风,落在铜镜碎片上,映出一只灰翳的眼睛,朝众人眨了眨。
五 镇河都督府的兵船,在密折焚毁的第三日抵达柳溪。
船头站着一位绯袍少年,腰悬金铃,面容与当年太监有七分相似,却更年轻、更苍白。
他自称“沈观潮”,乃河督义子,此行专为取铃。
兵船列阵,弓弩上弦,堤上却无一人持械。
沈观潮踏板上岸,靴尖刚触柳溪土,铜铃忽自鸣——
“叮”。
一道赤色柳絮自铃口飞出,落在他靴面,瞬间化作一只细小的火鸦,钻入靴缝。
沈观潮痛呼,靴底竟燃起青碧火,火不烧衣,只烧金铃。
金铃熔成一滴赤铜,滚进土里,再无踪迹。
六 火起时,雪生横笛,笛声如冰。
兵船上的弓弦竟同时崩断,弩机散架,木屑纷飞。
沈观潮跌坐在地,靴底焦黑,金铃化铜,赤铜里浮出一粒米——
米上刻着“迟”字,与他靴底烙印的“潮”字,恰好合成“迟潮”。
他抬头,看见观潮台上,还生负手而立,白发被春风吹起,像一簇不灭的火。
七 沈观潮被抬上兵船时,仍死死攥着那粒米。
船离岸一箭之地,忽听上游传来巨响——
雪堰口的细柳,竟在一瞬间枯萎,柳花化作漫天赤雪,雪落之处,冰层尽裂。
洪水如青龙脱枷,咆哮而来。
兵船被浪头掀起,又重重摔下,碎成齑粉。
沈观潮落水前,看见还生站在堤顶,把铜铃高高抛起——
铃在空中旋转,铃舌那截指骨竟发出清脆一响:
“春信迟来,然终不误。”
八 洪水至堤前,忽一分为二,温顺地绕过观潮台,继续南下。
所过之处,枯柳抽芽,赤雪化雨,河滩上开出大片细碎的黄花,花形如铃。
花谢后结籽,籽壳坚硬如铜,敲之有声。
孩子们把籽串成手链,戴在腕上,奔跑时“沙沙”作响,像随身带着一条小河。
九 洪水退后,雪堰口露出一道新堤。
堤身由无数铜铃熔铸而成,铃面朝上,铃舌皆是一截指骨。
指骨上,统一刻着“生”字,却再无裂痕。
堤顶,一株新柳亭亭如盖,柳枝垂入水中,倒影里隐约可见一位白衣女子,左眼灰翳,嘴角含笑。
柳下立碑,碑上无字,只嵌一枚铜铃,铃舌轻触碑面,发出一声悠长的:
“迟”。
十 立夏那天,柳溪义塾复课。
讲堂正中,挂着一只新铜铃,铃舌是那粒迟来的“迟”字米。
雪生吹笛,笛声穿过铃口,落在孩子们耳中,竟成了朗朗书声:
“春信迟来,然终不误;
铃骨虽脆,然志不屈;
河堤虽远,然心可筑。”
还生站在观潮台上,望着远处新堤,轻声道:
“阿杏,你迟来的春信,我们收到了。”
风过,铜铃轻响,像一声遥远的笑,又像一封终于拆开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