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乾元四十年,端午。
柳溪第一次没有赛龙舟。
河水太静,静得像一面铜镜,镜里只映出两岸柳影。
还生领着孩子们在堤上挂艾草,艾香混着铜铃的涩味,熏得人眼眶发红。
铜铃无舌,却自鸣——
“当”。
一声之后,河面忽然裂出一道缝,缝里浮起一张脸,眉眼与还生年轻时一般无二。
孩子们惊呼,还生却笑了:“是我欠河的影子,它来讨债。”
二 影子不是幻觉。
夜里,雪生巡堤,看见河心漂着一盏旧灯,灯罩裂了,火苗却固执地亮着。
灯光照出一个人影,站在水中央,手里提着那柄卷刃匕首。
影子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铃已归宗,堤已生根,该把故事收鞘。”
雪生问:“如何收?”
影子答:“让刀回到刀鞘,让骨回到骨肉,让字回到无字。”
三 次日,雪生把匕首埋进堤顶老柳下。
埋到第三尺,触到一块青石板,板上雕着一只铜铃,铃口向下,正好卡住匕首。
石板上还有一行小字,被土填平,只露出“影”字最后一捺。
雪生把土拂净,字迹完整显现:
“影在江心,字在骨中。”
四 石板挪开,下面是一间极小的石室,仅容一人。
石室四壁挂满铜镜碎片,每片碎片里映出一个人的背影:
阿明背对铜镜,官服染血;
阿强背对铜镜,短刀卷刃;
阿杏背对铜镜,骨笛横肩;
千户背对铜镜,金铃化铜;
太监背对铜镜,诏书燃火;
沈观潮背对铜镜,靴底生莲。
雪生站在中央,镜中却没有自己。
五 石室尽头,摆着一只空木匣。
匣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匣空影满,待一人归。”
雪生伸手,镜中忽然出现他的背影——
却不是现在,而是十年后:
白发,灰翳,腰间铜铃裂成两半,笛声嘶哑。
他猛地收回手,镜影碎成齑粉,簌簌落在匣中。
六 河心的影子再次出现,这次更近,几乎贴到堤岸。
影子抬手,掌心躺着一粒米——
米上无字,却有一道裂痕,像被刀劈过。
影子把米抛向空中,米裂成两半,一半落在雪生掌心,一半落入河中。
河面立刻映出两幅画面:
掌心的米,长成一株赤柳;
河中的米,化作一条青龙,龙角是铜铃,龙须是柳枝。
七 赤柳与青龙对峙。
柳枝缠铃,龙须缠柳,相持不下。
雪生忽然明白:
赤柳是柳溪的过去,青龙是柳溪的未来;
过去不肯走,未来不肯来。
他取出骨笛,吹出《春风吹又生》的最后一段——
笛声高亢处,铜铃无舌自鸣,柳枝寸寸断裂,青龙化作万点星火,落入河中。
河面瞬间平静,影子消失。
八 星火沉底,河底现出一座石塔。
塔身无门,唯塔顶悬着一枚铜铃,铃舌是一粒完整的米。
雪生潜水而下,触铃的瞬间,米化作一滴水,水映出他的脸——
年轻、完整、无翳。
他把水含在口中,浮出河面,吐向堤顶老柳。
老柳立刻抽出新芽,芽尖顶着一粒新米,米上无字,却发出清脆一响:
“咚”。
九 石塔崩塌,塔砖化作无数铜镜碎片,碎片顺水漂到柳溪。
孩子们在堤上捞镜,每片镜里映出一段记忆:
阿明教书、阿强劈柴、阿杏晒药、孩子们放风筝……
碎片拼在一起,竟是一幅完整的《柳溪图》。
图成那日,河水倒流三息,露出河床上的字:
“江水照影,影照人心。”
十 端午后第一场雨,雨丝细如牛毛。
还生、雪生、阿苦,坐在观潮台上,看雨中的铜铃。
铃身被雨水洗得发亮,铃舌的米已发芽,芽尖顶着一粒更小的新米。
雪生把骨笛横放膝上,笛声未起,铃已先响:
“当”。
雨幕中,河面映出所有人的脸——
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重叠在一起,像一朵永不凋谢的花。
还生轻声道:
“江水照影,照完了,该我们照江水了。”
他伸手,接住雨中的一粒米,米在他掌心裂开,露出极小的字:
“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