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急诊走廊长得像条没有尽头的隧道。凌晨三点,惨白的LED灯管在头顶滋滋作响,把氤氲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泛黄的墙壁上。
消毒水的味道刺得鼻腔发疼,混杂着没散尽的血腥味,她低头蹭了蹭风衣下摆,那块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半干,硬邦邦地硌着大腿。
金属长椅冰得像块铁板,氤氲挪了挪屁股,塑料椅腿跟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抢救室门上的红灯亮得晃眼,四个钟头了,那盏灯就没灭过。
"护士站怎么走?"穿蓝条纹病号服的老头扶着墙问,声音哆嗦。
氤氲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看着老头挪着碎步离开,背影佝偻得像只对虾。
她掏出手机按亮屏幕,5%的电量在黑夜里刺眼,壁纸是去年生日许文彬抓拍的照片,她举着巨大的香芋蛋糕笑得眼睛都没了,阿忠站在旁边帮她托着蛋糕底,嘴角偷偷翘着。
手机屏幕突然暗下去,灭了。氤氲烦躁地把手机塞回口袋,听见远处电梯「叮」一声轻响。
这时间不该有访客,她猛地坐直身体,二百斤的体重让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电梯门缓缓滑开,逆光里站着个穿黑西装的修长身影。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金丝袖扣在惨白灯光下闪了下。
凌夜就这么靠在电梯门边,身后四个保镖跟雕像似的杵着,皮鞋踩在反光的地砖上,嗒嗒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氤氲瞬间绷紧脊背,手不自觉摸向后腰——那里昨天还别着把弹簧刀,现在空空如也。
凌夜的目光扫过来,落在她沾着血的风衣下摆,嘴角勾起熟悉的歪笑:"赢缘岸的小公主什么时候改行当护士了?穿得跟奔丧似的。"
他身后的保镖嗤嗤笑起来,笑声在走廊里撞出回声。
氤氲慢慢站起身,因为坐太久,膝盖发出咔吧脆响。她比凌夜矮了一个头,仰头看他的时候,肥厚的下巴绷出紧绷的线条:"滚。"
"脾气还是这么臭。"凌夜往前走两步,昂贵的定制西装皱都没皱,"里面躺着的是那个叫阿忠的?听说替你挡了一枪?啧啧,真是忠心护主。"
他故意停顿,眼神斜斜挑着她,"可惜啊,是个废物。连颗子弹都躲不开,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氤氲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血往脑门上冲。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凌夜还在笑,那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上写满欠揍:"怎么?我说错了?要不是你瞎指挥,他能躺进去?赢缘岸的大小姐,连自己手下都护不住——"
话没说完,氤氲突然动了。二百斤的身子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矮身沉肩直接撞向凌夜胸口。
凌夜显然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快,踉跄着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后腰撞在金属推车"哐当"一声响,上面的药瓶滚了一地。
"操!"凌夜骂了句脏话,眼神瞬间冷下来。
四名保镖立刻围上来,手都摸向腰后。"都滚开!"凌夜吼道,甩了甩发麻的胳膊,"我跟这位'老朋友'好好聊聊。"
走廊里只剩下两人对峙。氤氲喘着粗气,额前的碎发黏在汗湿的皮肤上,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凌夜慢慢站直身体,整理着皱掉的西装领口,突然笑了:"还是这么沉,跟头小肥猪似的。"
"我杀了你。"氤氲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杀我?"凌夜往前走一步,两人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雪松味的古龙水,混着淡淡的烟草味,"你拿什么杀?用你这两百斤的肉把我压死?"他故意低头看她气鼓鼓的脸,"听说你昨晚单枪匹马闯了眼镜蛇的赌场?挺能耐啊,赢缘岸没人了吗,要你个胖丫头去拼命?"
氤氲突然出拳,直取凌夜面门。
这拳又快又狠,带着破风的呼啸。凌夜侧身躲过,抬手抓住她的手腕,入手处肉乎乎的,手感熟悉得让他心头一震。
"放开!"氤氲另一只拳头跟着砸过来,凌夜被迫松手后退,后背差点碰到墙壁。
就在这时,氤氲口袋里传来微弱的震动声。两人同时僵住,凌夜挑眉示意她接电话。
氤氲狐疑地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父亲"。她立刻按下接听键,声音尽量平稳:"喂?"
"丫头,怎么样?阿忠还好吗?"电话那头传来养父温和却带着疲惫的声音,背景里隐约有瓷器碰撞的轻响。
氤氲咬着嘴唇没说话,走廊里的寂静被无限放大。
"说话啊丫头,急死爸了。"养父的声音拔高了些,"是不是遇到麻烦了?赢缘岸那边我已经让老陈去接手了,你别担心......"
"他还在抢救。"氤氲打断道,声音沙哑得厉害,"四个小时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然后是叹气声:"别硬撑着,有事告诉爸。你那些叔父们......"养父突然压低声音,"家里这边暂时稳住了,你专心照顾阿忠,其他事不用管。"
"嗯。"氤氲应了一声,听见自己鼻子抽了抽。
"乖丫头,等爸回去给你带话梅糖。"养父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哄孩子的语气,"别害怕。"
电话挂断了。氤氲盯着黑屏的手机,感觉眼眶发热。
突然,手机被人抽走,凌夜翻看她的通话记录,嘴角越翘越高:"老头子还挺疼你。可惜啊,他自身难保。"
氤氲猛地抢回手机:"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凌夜把双手插进西装裤袋里,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就是想告诉你,黑蛇堂昨天已经归顺我了。"他看着氤氲瞬间煞白的脸,慢条斯理地补充,"哦对了,你昨晚拼死抢回来的尖沙咀码头,现在插的是我凌家的旗。"
氤氲感觉浑身的血都凉透了。她死死盯着凌夜,想从他脸上看出说谎的痕迹,可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此刻却异常认真。
"是你害死阿忠的?"她声音发颤,不是害怕,是愤怒到了极点。
"我说过,废物死了活该。"凌夜耸耸肩,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你守不住赢缘岸,也守不住你养父的心血。"
他突然伸手按在墙上,把氤氲圈在自己和墙壁之间,一股强烈的压迫感笼罩下来。
氤氲闻到他颈间的古龙水味更浓了,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应该是昨晚也动了手。
凌夜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离开这里,回你的温室去当小公主。"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戾,"或者......死。"
"滚!"氤氲猛地推开他,用尽全身力气。
凌夜没防备,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到身后的金属椅。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突然开了,穿绿色手术服的医生摘着口罩走出来,护士跟在后面推着仪器车。
两人瞬间分开,凌夜整了整领带,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氤氲心跳得快要炸开,几乎是扑到医生面前:"他怎么样?我的人怎么样?"
医生被她吓了一跳,扶了扶眼镜:"病人家属?手术很成功,子弹取出来了。"他看了眼记录板,"虽然失血过多,但好在送来及时。刚刚已经醒过来一次,暂时脱离危险了。"
氤氲感觉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扶住墙壁,大口喘着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砸在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哭什么?"凌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没死就赶紧道谢。"
氤氲抹了把脸,她狠狠地瞪着凌夜,突然抓起旁边长椅上的塑料袋,掏出里面半块已经变形的香芋蛋糕,朝着凌夜的脸狠狠砸过去。
蛋糕不偏不倚糊在凌夜昂贵的西装上,奶油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往下滴,紫色的芋泥沾了他一领带。
他身后的保镖倒吸一口凉气,纷纷伸手摸向腰间。凌夜僵在原地,脸上还挂着半块草莓,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整个走廊静得落针可闻。
然后,凌夜突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嘲讽的笑,而是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的笑,连眼角的细纹都跟着动。
他伸出手指,抹了把脸上的奶油放进嘴里,咂咂嘴:"还是那么甜得发腻。"
氤氲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糖渍里。
凌夜慢悠悠地掏出块手帕擦着脸,奶油把雪白的手帕染得乱七八糟。
"那个阿忠,右手里了一枪是吧?"他突然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漫不经心,"就算好了,以后也别想再握枪。"
氤氲的心猛地一沉。
"我家有个祖传偏方,专治枪伤后遗症。"凌夜把手帕扔到旁边垃圾桶,上面的香芋渍格外显眼,"用了那个方子,保证他以后还能拿枪,说不定比以前还稳。"
氤氲死死盯着他,没说话。
"想要?"凌夜挑眉,笑得像只诡计得逞的狐狸,"很简单,你来我家拿。"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在我家住一天。"
"你做梦!"氤氲想也不想地拒绝。
"是吗?"凌夜耸耸肩,转身就走,"那就算了,反正躺着的又不是我手下......"
"站住!"氤氲吼道。
凌夜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了然的笑意。
氤氲感觉胃里一阵翻腾,她想到阿忠中枪倒下的样子,想到他最后看着自己的眼神,想到他每次出任务都会偷偷往她包里塞草莓糖......
"好。"氤氲听到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去。"
凌夜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答应得这么快。他走到走廊尽头,又转过身:"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你。"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沾着泪痕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奇怪的笑,"别迟到。"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凌夜玩味的目光。
氤氲靠在墙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抢救室的红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换成了柔和的白灯。
护士推着药车走过,看到她脸上的泪痕和地上的蛋糕渍,识趣地什么也没问。
远处传来护士站的电子钟报时声,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氤氲慢慢滑坐在冰冷的长椅上,看着抢救室紧闭的门,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枚被捏扁的草莓糖。
明天早上九点。她要去凌夜家,那个从记事起就跟她针锋相对的死对头家里。
氤氲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凌夜被蛋糕砸中时错愕的表情,还有他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心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丝微光,雨好像停了。氤氲掏出手机,借着微弱的晨光看着屏幕上自己和阿忠的合照,狠狠吸了吸鼻子。
不管凌夜想耍什么花样,她都得去。为了阿忠,也为了赢缘岸。
她缓缓站起身,身影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坚定。走到抢救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阿忠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脸色苍白得像纸。
氤氲咬了咬嘴唇,转身朝着护士站走去。她得去问问医生,阿忠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明天早上九点。还有不到六个小时。氤氲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糖渍里,甜腻的味道和淡淡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像极了她现在的生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