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铃声一响,整栋教学楼像被拔掉了电源,走廊灯逐盏熄灭,只剩图书馆的玻璃大门透出暖黄色灯光,像深海里唯一一艘还亮着桅灯的船
范忱把书包甩到背后,拽着穆勒的袖子一路小跑。
“占座去,今晚老陈查岗,教室待不住。”
章遥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脚步落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道影子被月色拉长。
图书馆比想象中热闹。
高三的学长学姐已经用练习册和保温杯在自习区划好了领地。
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得纸页哗啦作响。
范忱眼尖,一眼盯住了角落那张靠窗的旧木桌。
桌面斑驳,刻满往届学生的涂鸦,左边一条腿矮了一块,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垫着才勉强不晃。
他冲过去把书包往椅背一挂,宣布主权。
“就这儿了!”
穆勒把篮球搁在脚边,顺手把章遥的书包也扔过去。
“长发哥,给你留座。”
章遥没说话,只抬眼扫了一圈,目光在书架上停留片刻,像在确认什么。
空气里混着旧书、木蜡油、和微微发潮的尘埃味。
灯光打在章遥的侧脸上,他垂眼时睫毛投下的阴影像两把刷子,轻轻扫过颧骨。
范忱站起身来。
“你们写,我去找本书。”
范忱走在书架面前,抽出一本物理公式大全。
一本小册子也跟着被抽出来,掉在地上。
是一本卷了边的旧校刊——封面是十年前的校运会照片,颜色已经泛灰。
他随手翻开,一张照片啪地掉出来,轻飘飘落在桌面。
那是一张剪报,被人用透明胶带贴在十六开的白纸上。
“【江州日报 2015年9月21日 第4版】”
标题用黑体铅字印着:“《太阳黑子群爆发 或引发短波通讯中断》”
正文只有短短五行,提到“异常强烈的耀斑活动”“局部地区无线电静默”“专家建议减少户外活动”……
范忱正要笑十年前的新闻小题大做,却在剪报右下角看见一个用铅笔描出的红圈——
圆心恰好落在日期“9月21日”的“21”上,墨迹鲜红,像刚点上去的血痂。
“范——忱——”
“拿个书这么久?”
穆勒探头过来看。
“太阳黑子?这玩意儿还能上新闻?”
范忱把剪报往他面前推,指尖敲了敲那个红圈。
“有人特意圈出来,不觉得怪?”
突然,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
指尖落在剪报边缘,轻轻一捻,便把整张泛黄的纸从范忱与穆勒之间抽走。
“给我看看。”声音低而清,带着一点笑,却听不出温度。
两人同时抬头。
身后站着一个高个子的男生,黑发半长,随意半扎起来,碎发垂在耳侧,遮了小半张脸。
走廊顶灯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道细碎的阴影。
他穿的不是校服,是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挽了两折,露出腕间一圈极细的银色手链。
范忱愣了半秒,下意识开口:“学长?”
那人没回答,他盯着那个红圈看了两秒,眼底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报纸是旧报纸,圆却是新画的。”
声音不高,却笃定。
范忱愣住:“你怎么知道?”
他把剪报翻过来,背面贴着胶带的地方有一条新鲜的折痕,胶带边缘还泛着乳白色的胶丝。
“有人最近才把它贴进去。”
穆勒挑眉
“谁这么无聊,特地翻十年前的报纸圈日期?”
学长没回答,只是用指腹在报纸上轻轻摩挲,像在读取盲文。
半晌,他抬眼望向书架最顶层——那里有一排蒙尘的合订本,标签写着《天文年历·1990-2020》。
他起身,伸手抽出其中一本,书脊发出轻微的“咔啦”声。
翻开扉页,一行钢笔字跃入眼帘:
“若太阳再次裂开口子,请记住——921”
字迹与剪报上的红圈出自同一只手。
范忱的呼吸滞了一拍。
他忽然想起,今天正是9月21日。
窗外的风扇仍在吱呀旋转,灯光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扯动,忽明忽暗。
那人把年历合拢,目光穿过玻璃,落在远处操场上——
那里,最后一抹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像一枚即将熔化的铜币。
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倒计时……要结束了。”
穆勒没听清,凑过去。
“什么?”
他却摇头,把年历放回书架,动作温柔得像替谁阖上眼睛。
“叫我妄芮就好,期待下次见面。”
那人扔下一句话就跑了。
穆勒眯眼看向空荡的走廊。
“你认识他?”
“不认识。”
范忱摇头
穆勒低低“哦”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敲着桌面。
“妄芮……名字倒挺特别。”
范忱低头,重新看向那张剪报。
红圈在灯光下鲜艳得刺眼,像一枚被按进纸页里的警报灯,无声地闪烁。
图书馆的钟声敲响了九点半,自习区陆续有人收拾书包离开。
范忱把剪报折成四折,塞进笔记本夹层。
“总之,我们赶紧回去吧,章遥怕是等急了。”
回到座位,章遥还在唰唰写字。
他头也不抬。
“你们去哪了?这么久?”
两人把刚才的事全盘托出。
章遥沉默一会,抬起头。
“这样啊……”
他收拾东西。
“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回宿舍,还有什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