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圣玛丽医院的消毒水气味与五年前毫无二致。程逾白站在1714号病房门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的疤痕。纪录片团队的镜头对准他的侧脸,等待捕捉"顶流明星重返创伤之地"的戏剧性表情。
"需要暂停吗?"桑宁轻声问。她太熟悉这个小动作——程逾白正在与即将涌现的记忆搏斗。
程逾白摇头,推开房门。午后阳光斜射进病房,尘埃在光柱中飞舞。他径直走向靠窗的墙面,指尖抚过米色墙纸上一处几乎不可见的凸起。
"这里。"他突然说,"我刻的盲文。"
摄影师连忙推进镜头。程逾白从包里取出盲文刻印工具,开始在原有刻痕旁添加新内容。桑宁注意到他的手很稳,不像五年前那个绝望的病人。
"可以拍刻的内容吗?"克拉拉迫不及待地问。
程逾白点头同意。桑宁凑近看镜头特写——旧刻痕是「タスケテ」(救救我),新刻的是「今、分かった。助けは来る」(现在我知道了,救我的人会来)。
"感人至深。"克拉拉抹着眼角,"要不要重现当年情景?比如你躺在床上..."
程逾白突然撕下一小块墙纸。这个动作太过突然,连桑宁都吓了一跳。墙纸下露出更多密密麻麻的凸点,不是盲文,而是某种数学公式与音符的混合体。
"这不是我刻的。"程逾白声音变了调。
桑宁立刻认出那些符号——与俞天音《光尘》琴谱边缘的笔记如出一辙。更惊悚的是右下角的日期:1995.10.15,爆炸发生三年后。
病房陷入诡异的寂静。克拉拉脸色煞白,而那位秃顶的副院长山本突然冲进来:"请不要破坏医院财产!"
程逾白置若罔闻,继续剥离墙纸。更多公式显露出来,最后一行小字让桑宁血液凝固:【致逾白:当你读懂这段旋律时,疾病将不再是你的牢笼,而是钥匙。父】
"这不可能..."山本副院长踉跄后退,"这面墙2005年才..."
程逾白猛地转向他:"这间病房以前是做什么用的?"
山本的视线飘向克拉拉,后者微不可见地摇头。这个小动作没逃过桑宁的眼睛。
"普通病房。"山本最终回答。
程逾白冷笑,突然用流利的日语说:「それなら、なぜ1995年のメモが2005年に建てられた壁にある?」(那为什么1995年的笔记会出现在2005年建的墙上?)
桑宁瞪大眼睛。程逾白从没学过日语!
山本同样震惊,脱口而出:「あなたはあの時、日本語が話せなかった!」(你那时候明明不会说日语!)
程逾白——或者此刻控制他身体的那个人——继续用纯正日语追问:「'あの時'とはいつですか?」("那时候"是指什么时候?)
山本意识到说漏嘴,转身就走。克拉拉急忙打圆场:"今天素材够了,大家先休息..."
团队散去后,病房只剩程逾白和桑宁。他茫然看着自己的手:"我刚才...说了日语?"
桑宁翻开随身带的程逾白童年日记,指着某页给他看:"你七岁写的——'父亲今天用奇怪语言打电话,他说等我长大教我,这是世界上最美的语言'。"
"日语?"程逾白困惑地摇头,"我完全没有印象..."
桑宁突然想到什么,拨通凯瑟琳视频:"查查俞天音除了基因学,还有什么专业背景?"
十分钟后,答案令人震惊:俞天音是东京大学语言学博士,精通七国语言,研究课题正是"音乐与语言神经机制的关联性"。
"所以你的语言能力..."桑宁看向程逾白。
"是遗传。"他苦笑,"又一个'礼物'。"
窗外突然电闪雷鸣。程逾白像被雷声触发般僵住,眼神再度变化——更温和儒雅,是"俞天音"人格的特征。
"桑小姐。"他用略带古旧的中文说,"请带我去医院花园。1992年10月14日,我在那里埋了样东西。"
暴雨中的医院花园空无一人。程逾白——或者说"俞天音"——精准地走向一棵老樱花树,指着树根某处:"往下挖。"
桑宁用树枝刨开湿泥,挖出个生锈的铁盒。里面是张微型黑胶唱片,标签写着《基因-音乐频率对应表:致爱子》。
"这是..."桑宁声音发颤。
"父亲真正的遗产。"程逾白的声音恢复正常,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不是音乐天赋,而是..."
一声冷笑打断了他。克拉拉举着黑伞站在不远处,身旁是个银发灰眼的西装男子。
"雷顿制药CEO,詹姆斯·雷顿。"克拉拉介绍道,"我们的实际投资人。"
雷顿的英语带着德国口音:"令人感动的父子重逢。不过那张唱片,恐怕是鄙公司财产。"他伸出手,"1989年我们资助了俞博士的研究。"
程逾白将唱片藏在身后:"然后杀了他?"
"工业事故罢了。"雷顿微笑,"就像你2018年的'药物过敏'——我们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唯独你能承受‘缪斯9号’的副作用。"
桑宁突然明白了一切:"你们在拿程逾白测试音乐基因疗法!"
雷顿不置可否:"全球有3亿抑郁症患者。想象一下,听首歌就能治愈..."他看向程逾白,"交还唱片,你的医疗记录和桑小姐被盗的剧本版权都会归还。"
程逾白冷笑:"代价是成为你们的活体广告?"
"或者..."雷顿突然用德语对克拉拉说了什么,后者掏出手机按了几下。
桑宁的手机立刻响起警报——是工作室监控画面。两个黑衣人正在翻找她的《夜航船》原稿。
"小偷总是防不胜防。"雷顿叹息,"就像五年前那位'蓝裙子小姐',趁护士不注意偷拍了程先生的病历..."
桑宁如遭雷击:"什么蓝裙子?"
克拉拉调出监控截图:2018年暴雨天,确实有两个穿蓝裙的亚裔女性出现在医院。一个躲在花园(桑宁自己),另一个则径直走向1714病房。
"这位才是真正留下盲文便签的人。"克拉拉放大照片,"程先生没告诉你吗?"
程逾白脸色煞白。桑宁立刻明白:他当年闻到的"柠檬草香味"属于另一个女人。
雷顿趁机上前一步:"把唱片给我,否则..."他按下手机,程逾白突然抱头跪地——某种次声波正从克拉拉的设备发出。
桑宁扑向程逾白,却见他挣扎着爬到樱花树下,手指在泥地上划出复杂公式:"桑宁...记下来..."
那是黑胶唱片上数学公式的变体。雷顿脸色大变,冲过来要阻止,程逾白却猛地抬头——眼神完全是另一个人:
"詹姆斯,1992年你改动的不是基因序列。"他用德语流利说道,"是声波频率参数。你想制造武器,不是药物。"
雷顿像见鬼般后退:"俞...天音?"
程逾白——不,此刻是"俞天音"人格——继续用德语报出一串分子式。桑宁虽听不懂,但看到雷顿面如死灰就知道,这是致命的关键。
暴雨中,程逾白的三重人格罕见地同时清醒:主人格控制右手写下公式,"白"的人格用左手护住桑宁,而"俞天音"的知识库提供着科学数据。三种意识在雨水中交融,宛如一曲痛苦而壮丽的三重奏。
当保安赶来时,雷顿和克拉拉已经仓皇逃走。程逾白精疲力竭地倒在桑宁怀里,手中紧攥着那张湿透的黑胶唱片。
"三个蓝裙子..."他喃喃道,"墙上的,花园里的,病房里的...都是..."
话未说完,他陷入昏迷。雨幕中,桑宁隐约听见他哼着《小星星》的旋律,但歌词变成了:"现在我知道了,救我的人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