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深觉得自己在往下坠。
耳畔呼啸着电流声,还有陆景曜的尖叫,混杂着系统倒计时。他看不见自己的身体,却能感觉到锁骨处的疤痕在发烫——那是个银色芯片植入的痕迹,三年前留下的。
下坠突然停止。
江深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
荧光灯管滋滋作响,在头顶投下惨白的光。两侧是密闭的金属门,每扇门上都有编号:01、02、03……一直到尽头都看不清的数字。地面像镜子一样光滑,倒映出他的身影。但那些倒影中,有的穿着病号服,有的穿着手术服,还有的浑身是血。
"欢迎来到记忆回廊。"一个声音响起。
江深猛地回头,却什么都没看到。
走廊尽头的灯忽然暗了下去,一扇门无声地打开。江深看见里面闪过熟悉的画面——急诊室,消毒水味道混着血腥气。他躺在担架床上,看着眼前穿白大褂的男人扯开领口给自己做人工呼吸。
那是他和陆景曜的第一次相遇。
江深快步走近那扇门,伸出手想推开,却穿过了一层水幕般的光影。场景瞬间变化,他站在了另一个记忆里。
培养舱内,浑身插满导线。玻璃窗外站着陆景曜,手里拿着控制器。那时他刚醒来,还不会说话,只能用眼神乞求停止电击。
"你疯了。"陆景曜的声音从记忆里传来。"你以为死了就解脱了?每次你消失,我都能找到新的你。"
江深咬紧牙关,转身走向另一扇门。门牌上是0729的编号。
推开门的瞬间,他看到了自己。
无数个自己。
有少年模样坐在病床边签协议的,有蜷缩在角落被电击折磨的,有握着手术刀抵住咽喉的。他们全都抬起头,看向江深。
"你来做什么?"一个声音问道。
江深转头,看到说话的是最年轻的那个自己。大概十五六岁,穿着病号服,脸上带着虚弱的笑。
"这不是你的记忆。"另一个声音说。这个江深穿着实验服,身上带着电击后的灼痕。"是你被篡改的人生。"
"你们是谁?"江深问。
"我们都是你。"第三个声音响起。这个江深满脸是血,手里握着碎裂的玻璃片。"三年来每一次重启,都是这双手将我从死亡边缘拽回来。"
江深感觉胸口发闷。他记得每一次重启时的痛苦,记得陆景曜是如何用疼痛、用电击、用无数种方式把他钉死在这段关系里。
"你们恨他吗?"江深问。
"恨。"少年版的江深回答。"但我也感激他救了我妈。"
"恨。"实验版的江深说。"但他教会了我如何对抗控制。"
"恨。"自残版的江深开口。"但他让我明白,生命不是用来被操控的。"
江深沉默了。他突然意识到,这些"自己"并不是单纯的回忆碎片,而是他内心深处不同面向的投影。
"所以,"江深缓缓开口。"你们觉得我该怎么做?"
少年版的江深向前走了一步:"去找真相。"
话音刚落,整个空间剧烈震动起来。金属墙壁开始扭曲变形,门牌上的数字疯狂跳动。江深看见一段记忆突然闪现——
16岁的他坐在医院办公室,面前摆着一份协议。医生正在向他解释什么,母亲躺在隔壁病房,脸色苍白。
"您母亲的病情很严重。"医生说。"我们有个新的人体实验项目,可能会有风险,但如果成功……"
江深低头看着协议,手指微微颤抖。但他还是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我自愿参与实验。"他说。
画面切换,江深看见自己躺在手术台上。陆景曜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银色芯片。
"这次一定能成功。"他说。
江深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强行卷入这个计划的,但现在看来……
"所以你才是最初的志愿者。"虚拟空间里响起陆景曜的声音。"是我后来发现了问题,试图终止实验。但你已经……"
江深感觉天旋地转。原来他才是这一切的开端,而陆景曜一直在试图阻止他?
"为什么?"江深对着虚空喊道。"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你后来后悔了。"陆景曜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说你想死,但我知道你只是想摆脱痛苦。所以我修改了你的记忆,让你重新开始。"
"你没权利这么做!"江深怒吼。
"是啊。"陆景曜的声音带着苦笑。"我没权利。但我还是做了。"
江深靠在墙上,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害者,现在才发现事情远比想象复杂。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新的门,上面写着"记忆核心"。江深推门而入,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数据海洋前。流动的记忆代码组成星河,在他面前展开。
"选择吧。"一个机械女声响起。"删除、覆盖,还是保留。"
江深看着选项,指尖悬在半空。他知道一旦做出选择,就再也无法回头。
最终,他选择了"选择性保留"。
就在他按下按钮的瞬间,备份数据角落里一道微弱的绿光闪过。那是系统漏洞——上次他在医院服务器里见过的后门。
江深记住了那个位置。
现实世界的声响渐渐传来。他能听见仪器运转的声音,能感觉到锁骨处的疤痕在发烫。
记忆长廊在他视野中层层折叠,直到只剩最后一瞥——
那道异常波动还在闪烁,像是在等待他归来。
手术室的消毒灯在头顶闪烁,江深睁开眼的第一秒,就闻到了熟悉的血腥气。
他猛地坐起身,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锁骨处的疤痕还在发烫,像是有电流在皮下窜动。耳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陆景曜冲进来的脚步声。
"你醒了?"
江深抬头,看着眼前这张脸。记忆回廊里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少年版的自己坐在病床边签协议,培养舱里浑身插满导线的画面,还有那些重复死亡又重启的人生。
"你骗了我。"
江深的声音很轻,但陆景曜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早就知道实验的风险。"江深掀开病号服,露出锁骨处的芯片痕迹。"你说我是受害者,可事实是,是我主动要求被改造成现在这样。"
陆景曜站在原地,没有否认。
"为什么?"江深盯着他,"为什么要修改我的记忆?"
"因为你后悔了。"陆景曜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你在最后一次实验中对我说,你想死。但我知道,你只是想摆脱痛苦。所以我重置了你的意识,让你重新开始。"
江深的手指微微颤抖。他记得那些疼痛,记得无数次从死亡边缘被拽回来的感觉。但现在他才意识到,那些都不是开始,而是延续。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重复同一个人生?"
"不。"陆景曜走近一步,"每次重启,你都会做出不同的选择。有时候你选择逃走,有时候你选择反抗,甚至……"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有一次,你用手术刀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江深感觉胃部一阵抽搐。他想起记忆回廊里那个握着玻璃片的自己。
"那你呢?"江深问,"你有没有后悔过?"
陆景曜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深以为他不会回答。直到他轻轻地说:"每一次。"
手术室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对话。
"陆医生!"护士的声音透着急迫,"白大褂计划的服务器出事了,数据正在泄露!"
江深和陆景曜同时看向对方。
"我选择性保留了记忆。"江深低声说,"但在备份数据里,我发现了一段不属于我的日志。"
陆景曜的眼神变了。
"那是谁的日志?"
"你的。"江深盯着他,"写于三年前,内容是你准备终止实验的记录。但……那不是你现在的语气。"
空气仿佛凝固了。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仪器的警报声此起彼伏。江深缓缓起身,锁骨处的疤痕突然剧烈灼烧起来。
"你对我做了什么?"江深问。
陆景曜没有回答。他的手伸向江深的颈侧,准备按下某个按钮。江深本能地后退一步,却被身后的仪器挡住去路。
就在陆景曜的手即将触碰到他的一瞬间,江深看到了对方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绿光。
那是系统权限启动的标志。
江深猛地抓住陆景曜的手腕,声音冰冷:"你到底是谁?"
陆景曜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手术室的灯光突然熄灭,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红色波纹在黑暗中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