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被打翻的墨砚,将整片山林染得漆黑。楚瓷靠在老杉树的树干上,剧烈地喘息着,掌心的血珠滴落在枯叶堆里,洇出深色的痕迹。
身后的追兵脚步声越来越近,禅院家咒术师的咒具破空声像毒蛇吐信,带着死亡的寒意。她已经跑了整整三个小时,从高专的训练场一路逃到这片无人问津的深谷,体内的咒力几乎耗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的剧痛。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悬赏是我们的!”
叫嚣声在林间回荡,带着贪婪的恶意。楚瓷咬紧牙关,强撑着站起身,踉跄着冲向密林深处。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张巨大的网,要将她困在其中。
就在这时,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楚瓷惊呼一声,重重摔在地上,额头磕在尖利的石头上,瞬间涌出温热的血。
追兵的脚步声更近了。她能“看到”那些人手里的咒具散发着污浊的红光,像一群饿狼,正朝着她这个猎物扑来。
完了。
楚瓷闭上眼,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碎瓷片——那是她现在唯一的武器。
“嗤——”
一声轻响,像是利刃划破皮肉的声音。
预想中的攻击没有落下。楚瓷疑惑地睁开眼,看到的却是一幅让她瞳孔骤缩的画面——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她面前,背对着月光,看不清面容。他穿着黑色的高领衫,外套敞开着,露出锁骨处狰狞的疤痕。手里握着一柄漆黑的短刀,刀身还在滴着血,而刚才追在最前面的那名禅院家咒术师,此刻已经倒在地上,脖颈处飙出的血染红了周围的落叶。
“伏黑甚尔?”楚瓷失声叫道。
男人缓缓转过身。灰蓝色的眸子在夜色里亮得像狼崽,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正是那个白天还在觊觎她悬赏的咒杀师。
“反应挺快。”伏黑甚尔掂了掂手里的短刀,血珠顺着刀刃滑落,在地上溅开细小的红点,“不过,你好像比我想象中要弱。”
楚瓷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伏黑甚尔身上的咒力波动——不,他没有咒力,却有着远超常人的体术和对咒力的敏锐感知,这种“无”反而比“有”更危险。
“你想干什么?”她警惕地后退,试图拉开距离,却因为腿软再次摔倒。
伏黑甚尔轻笑一声,几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月光照亮了他的脸,鼻梁高挺,唇线锋利,明明是张英俊的脸,却因为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显得格外危险。
“干什么?”他俯身,短刀的刀背轻轻划过她的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当然是拿你去换悬赏。五条悟那家伙开的价码,足够我买十箱最烈的酒了。”
楚瓷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伏黑甚尔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贪婪,突然明白了——他不是来救她的,只是想自己独吞这份悬赏。
“你打不过五条悟和夏油杰。”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求生的机会,“就算你杀了我,也拿不到悬赏。”
“谁说我要杀你?”伏黑甚尔挑眉,刀背滑到她的颈动脉处,轻轻一压,“我只要把你交给总监部的老东西们就行了。至于那两个小鬼……他们现在怕是自顾不暇。”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楚瓷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禅院家的人只是诱饵,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五条悟和夏油杰恐怕被缠住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沉到了谷底。
伏黑甚尔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怎么?怕了?”
楚瓷没有回答。她能感觉到短刀的锋利,只要伏黑甚尔稍微用力,她的颈动脉就会被划破,死得悄无声息。可她不想死,至少不想这样死在一个唯利是图的咒杀师手里。
“你想要什么?”楚瓷突然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除了悬赏,你还想要什么?”
伏黑甚尔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他打量着地上的少女,额角的血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苍白的唇上,像朵濒死的红玫瑰。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警惕和倔强,只剩下一丝求生的本能,却意外地……让人移不开眼。
“哦?你能给我什么?”他饶有兴致地问,刀背依旧抵在她的颈动脉上,“你的术式?还是你的命?”
“我能给你比悬赏更值钱的东西。”楚瓷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天逆鉾上——那是伏黑甚尔从禅院家偷出来的咒具,能吸收咒力,是他的得意武器,“比如……解除天逆鉾的契约。”
伏黑甚尔的脸色终于变了。
天逆鉾虽然强大,却有着致命的缺陷——它与禅院家的血脉绑定,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反噬主人,抽取他的生命力。这也是他一直想摆脱禅院家控制的原因。
“你能解除契约?”他的声音里带着怀疑,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波动。
“我能改写咒力规则。”楚瓷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天逆鉾的契约本质上也是一种规则,只要我想,就能让它变成一块普通的废铁。”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她确实能感觉到天逆鉾上的咒力流动,也隐约知道解除契约的方法,但那需要消耗巨大的咒力,以她现在的状态,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可她必须赌一把。
伏黑甚尔盯着她看了很久,灰蓝色的眸子像鹰隼,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林间的风卷起落叶,吹乱了楚瓷额前的碎发,露出那道沾着血的疤痕,和她眼底那份孤注一掷的决绝。
“有意思。”他突然笑了,收回了抵在她颈动脉上的短刀,“那就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在吹牛。”
楚瓷松了口气,几乎瘫软在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刚才那几分钟,每一秒都像在鬼门关前徘徊。
伏黑甚尔弯腰,一把将她拽了起来。他的力道很大,几乎要捏碎她的胳膊,楚瓷疼得皱紧了眉,却没敢出声。
“跟我走。”他拖着她往密林深处走去,步伐很快,“在我改变主意之前,最好拿出你的诚意。”
楚瓷被他拽着,踉跄地跟在后面。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种野性的、桀骜不驯的气息,像荒原上的孤狼,危险而迷人。
他们在密林里穿行,避开了禅院家的追兵,也远离了高专的方向。月光渐渐被乌云遮住,周围越来越暗,只能听到两人的脚步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你要带我去哪里?”楚瓷忍不住问。
“一个安全的地方。”伏黑甚尔头也不回,语气平淡,“总不能在这荒郊野外解除契约。”
楚瓷没有再问。她知道,伏黑甚尔这样的人,不会轻易相信别人,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利益交换的基础上,脆弱得像一层薄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一座废弃的神社。神社的鸟居歪斜地立在那里,朱红色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木头纹理。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几棵老松树枝桠横斜,像鬼爪般伸向天空。
“就这里了。”伏黑甚尔停下脚步,将楚瓷推了进去。
神社的正殿早已破败不堪,神像倒在地上,布满了灰尘和蛛网。伏黑甚尔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石头坐下,将天逆鉾扔到楚瓷面前:“开始吧。”
楚瓷看着地上的咒具,深吸了一口气。她能“看到”上面缠绕的、属于禅院家的咒力丝线,像无数条毒蛇,死死咬着这件武器。要解除它们,就必须用自己的咒力去冲刷,去改写,这对现在的她来说,无疑是饮鸩止渴。
“我需要时间。”她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天逆鉾的表面,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而且……我需要你的配合。”
“配合?”伏黑甚尔挑眉,“你想让我做什么?”
“放松你的精神。”楚瓷的指尖泛起微弱的白光,“天逆鉾与你共生了这么久,你的气息已经烙印在上面了。我需要暂时屏蔽你的气息,才能动手。”
伏黑甚尔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灰蓝色的眸子被长长的睫毛遮住,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慵懒,像只假寐的猎豹。
楚瓷集中精神,将体内仅存的咒力凝聚在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向天逆鉾上的咒力丝线。那些丝线立刻像被惊动的蛇,疯狂地扭动起来,释放出污浊的咒力,试图侵蚀她的指尖。
“规则……改写!”她低声念诵,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的咒力。
指尖的白光突然变得耀眼,像一把锋利的刀,硬生生将那些咒力丝线切断了一根!
“嗯?”伏黑甚尔闷哼一声,睁开了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他能感觉到,天逆鉾与自己的联系,似乎真的减弱了一丝。
楚瓷却脸色苍白,差点栽倒在地。仅仅是切断一根丝线,就耗尽了她大半的咒力,神魂像是被撕裂般疼痛。
“看来你不是在吹牛。”伏黑甚尔看着她,灰蓝色的眸子里多了几分认可,“不过,就这点本事,想完全解除契约,还不够。”
“我需要休息。”楚瓷喘着气,靠在神像的底座上,“至少……需要半天时间恢复。”
伏黑甚尔没反对,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像是在闭目养神,却将短刀握在了手里,显然没完全放下警惕。
神社里陷入了寂静,只有外面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虫鸣。楚瓷蜷缩在角落里,意识渐渐模糊。她太累了,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达了极限,哪怕知道身边躺着一头随时可能噬人的狼,也抵挡不住汹涌而来的睡意。
在她睡着前,隐约感觉到有人走到了她身边。
伏黑甚尔看着蜷缩成一团的少女,她的眉头还在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额角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红色,沾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拂去她脸上的灰尘,指尖快要触到她脸颊时,又猛地收了回来。
“真是个麻烦的小家伙。”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却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了楚瓷身上。
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血腥味,意外地让人安心。楚瓷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往温暖的地方蹭了蹭,像只找到了临时巢穴的流浪猫。
伏黑甚尔看着她的动作,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他转身走到神社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的短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利益交换,仅此而已。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夜色渐深,密林里传来几声野兽的嚎叫。废弃的神社中,一个咒杀师和一个叛逃的星浆体,暂时达成了脆弱的同盟。而他们都不知道,这场建立在利益基础上的合作,将会在未来掀起怎样的波澜。
远处的高专方向,两道身影正冲破禅院家的包围圈,朝着密林深处赶来。五条悟苍蓝色的六眼里燃着怒火,夏油杰的咒灵在周围盘旋,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息。
“那家伙……最好别出事。”五条悟咬牙切齿地说,速度又快了几分。
夏油杰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知道,五条悟嘴上说着不在乎,心里却早已把那个像刺猬一样的少女,当成了需要守护的存在。
一场新的追逐,又开始了。而这一次,追逐的目标,不仅仅是一个叛逃者,更是一颗悄然萌芽的、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