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这场病生得实在蹊跷,太医院奏陈说是那日冒雨往御花园赏花,受了风寒湿气所致。
安陵容斜倚在鸾轿软榻上,指尖轻轻叩着鎏金轿壁,唇角漫不经心地勾起半分弧度。
冒雨赏花?
她垂眸望着袖中绞金绣的缠枝莲纹样,想着不知是怎样一朵娇柔婉转的解语花,竟能教万岁爷不顾天威,在春雨里失了分寸。
轿外轿夫踩过积水的青石板,那笃笃声响倒像是敲在她心尖上,惊起几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连日侍疾于养心殿西暖阁,安陵容连个囫囵午觉都未曾睡过。
瞧着皇上病中倦怠的模样,她心底那点因余答应得宠而生的郁结,偏又叫他几分不耐的神色勾了起来。
前日里她亲手捧上的汤药,因着心中存了些赌气的心思,竟忘了吹晾便递将过去,滚烫的药汁烫得皇上舌尖起了个豆大的泡,疼得他蹙眉半晌。
安陵容垂首敛目地立在一旁,瞧着他舌尖红肿的模样,那点郁气倒是散了些,面上却做出惶恐无措的姿态,连声道着"是臣妾疏忽"。
自那日后,皇上似乎对她存了几分防备,再饮汤药时多是由沈沈眉庄侍奉。
沈贵人素来体贴敦厚,总要将药碗搁在鎏金托盘里,用银匙细细搅着晾至温热方才奉上前去。
有时二人隔着药香说些趣闻,皇上听着沈眉庄柔声道来的江南景致,面上倒也添了几分笑意。
偏生今日华妃娘娘也在殿中,正斜倚着明黄靠垫,手里拨弄着鎏金护甲上的红宝石,眼风时不时扫过侍立在旁的沈眉庄。
"皇上,汤药温好了。"
沈眉庄端着青花缠枝莲纹药碗从暖阁外进来,鬓边一支赤金镶珍珠步摇随着步履轻轻晃动。
安陵容连忙上前接过皇上刚饮完的参茶空盏,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眼角余光却瞥见华妃已从炕边欠身而起。
"还是臣妾来伺候皇上喝药吧。"华妃话音未落,便已伸手去接沈眉庄手中的药碗,护甲上的宝石在烛火下闪过一抹艳红。
皇上却只淡淡"嗯"了一声,径自从沈眉庄手中取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喉头滚动间,药汁的苦涩似乎也未教他蹙眉。
华妃的手僵在半空,涂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几欲掐进掌心,面上那点笑意却还硬撑着。
沈眉庄垂眸退后半步,唇角极淡地勾了勾,那抹解气的意味虽转瞬即逝,却叫安陵容瞧得清楚。
她转身去添茶时,铜胎珐琅茶壶嘴流出的琥珀色茶汤,在白瓷盖碗中漾起细小的涟漪。
"你昨儿守了一夜,先回去歇着吧。"
皇上漱过口,目光落在窗外抽芽的绿柳上,这话却是对华妃说的。
华妃指尖攥紧了锦帕,面上堆起笑来:
"臣妾侍奉皇上惯了,换旁人守着反而不放心呢。"
说着便从沈眉庄手中拿过绣着鸳鸯戏水的口巾,动作利落地递到皇上唇边,全然将沈贵人当作了递物的宫女。
安陵容站在暖阁角落,瞧见沈眉庄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眼眶却已泛起一圈薄红,那点委屈硬生生憋在眼底。
她悄悄上前半步,用袖口轻轻扯了扯沈眉庄的衣摆,触到杭缎衣料下微微发颤的肌理。
沈眉庄侧过头来,对她露出个安抚的笑,眼尾的泪意却未及散去,只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挂怀。
"眉庄做事稳妥,容儿也细致。"皇上擦了擦嘴角,目光依旧未对华妃,"倒是你,总爱使小性儿。"
华妃闻言,眼风里掠过一丝轻蔑,语气却拿捏着分寸:
"话是如此,可沈贵人和安答应毕竟是新人,毛手毛脚也是有的。"
她说着,指甲划过炕桌上的鎏金茶托,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皇上显然已厌烦了这番争执,闭目靠在迎枕上,脑海里却又浮现出御花园中那抹撑着油纸伞的纤柔身影。
他挥了挥手,先着沈眉庄与安陵容退下,又随意应付了华妃几句,总算将她也遣了出去。
回碎玉轩的路上,春阳透过花树洒下斑驳光影,沈眉庄与安陵容并肩走着,前者面上虽平静,脚步却透着几分沉郁。
安陵容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声线压得极低:"姐姐别往心里去,华妃娘娘一贯如此。"
"快别这么说。"
沈眉庄连忙抬手掩住她的唇,左右望了望,见游廊内外并无宫人,才松了手,瞧着安陵容气鼓鼓的模样,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我早惯了。自打承宠以来,她哪般脸色我没受过?不过是在这些琐碎处使绊子罢了,左右伤不得筋骨。"
她说着,忽然挽紧了安陵容的手:"不说她了,我前儿得了几匹好缎子,去我宫里挑些做春衫如何?"
安陵容立刻扬起笑脸,乖顺地点头:"好。"
沈眉庄便对身侧的采月道:"去碎玉轩请莞常在一同过来。"
彼时甄嬛正在书架前翻找《李义山诗集》,听见流朱禀报采月姑娘来了,便转过身来,素色襦裙随动作曳出柔和的弧度。
"你们家小主今日怎得空了?不是在养心殿侍疾么?"
采月福了福身,圆圆的脸上漾着笑意:"正是呢,从前儿夜里便不用去了。"
甄嬛应了声,将书卷放回架上,带着流朱往存菊堂去了。
尚未进殿,便听见安陵容清悦的声音从里头飘出来:
"这水粉色虽娇嫩,却不及姐姐穿得好看,真是娇而不妖。"
"这匹浅紫色才叫别致,"另一道温和的声线接着道:"需得皮肤白皙的人穿才好,莞妹妹最是合适,你瞧她那肤色,真是雪也比不过。"
甄嬛掀帘而入时,正见安陵容手里捧着匹藕荷色软缎,沈眉庄则拿着匹浅紫云锦,二人皆是一身春日宫装。
安陵容穿的是月白缂丝袄子,领口镶着圈珍珠编的璎珞,沈眉庄则着了件海棠红宫装,腰间系着攒珠蹙金裙。
"莞妹妹来了。"沈眉庄连忙放下手中缎子,拉着甄嬛走到明窗前,将那匹浅紫色云锦搭在她肩上比试。
"你瞧瞧陵容挑的这匹,最衬你的肤色。"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云锦之上,那若隐若现的缠枝莲暗纹与甄嬛腕间的玉镯相映成趣。
安陵容在一旁笑着点头:
"可不是么,我一瞧见这颜色就想着莞姐姐,真真儿是把春光都织进布里了。"
她说着,又拿起另一匹月白色缎子:"这匹给姐姐做衬裙最好,配着刚才那水粉色外衫,走起来裙摆若隐若现,才叫好看呢。"
沈眉庄听了直夸她眼光好,随即将挑好的几匹缎子交给采星,吩咐送去内务府裁剪。
三人围坐在花梨木圆桌旁,喝着新沏的碧螺春,说着些春日里的趣闻,殿外的海棠花枝探进窗来,将细碎的花影落在她们鬓边,倒像是把这紫禁城的春光,都拢在了这一方天地里。
安陵容瞧着沈眉庄与甄嬛相视而笑的模样,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眼底那点因侍疾而生的郁气,竟也在这融融春光里,渐渐散作了绕指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