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的晨露还未干透,青砖地上泛着湿冷的潮气。
众妃依例前来请安,暖阁内熏香袅袅,皇后端坐在上首,指尖漫不经心地抚着茶盏边缘。
富察贵人近日显怀,腰肢渐丰,落座时特意护着小腹,脸上带着几分恃宠而骄的得意。
请安的话说得差不多,富察贵人忽然起身,捂着肚子蹙眉道:“臣妾有些乏了,想先去偏殿歇歇。”
皇后颔首应允:“去吧,让宫女好生伺候着。”
富察贵人刚转身,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哎哟”一声往前扑去,裙摆扫过案几,带得茶杯“哐当”落地,碎裂声惊得众人齐齐起身。
“!”安陵容吓得脸色煞白,刚想过去想扶一把,却见富察贵人已经捂着小腹蜷缩在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
敬妃与淳儿也慌忙跑过来,敬妃沉声吩咐:“快!传太医!”宫女们七手八脚将富察贵人抬进偏殿,她疼得浑身发抖,嘴里不住呻吟,脸色惨白如纸。
太医匆匆赶来,背着药箱踉跄进门,来不及行礼便跪在榻前诊脉。
他手指颤抖着搭在富察贵人腕上,片刻后面色凝重,起身回禀:“回各位主子,贵人胎气大动,脉象虚浮。依奴才看,不如先抬回贵人宫中静养,奴才即刻开方子保胎,看看能否稳住胎气。”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太后的仪仗声。
众人连忙迎出去请安,太后被宫女搀扶着,眉头紧锁,刚进偏殿就急问:“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就动了胎气?”
皇后连忙上前回话,将富察贵人起身摔倒的情形说了一遍,语气满是自责:“都怪臣妾没安排好,让富察妹妹受了惊。”
正说着,剪秋匆匆从内室出来,脸色难看地跪下:“回太后、皇后娘娘,富察贵人……见了红了。”
太后心头一沉,快步走进内室,掀开榻边的帘子瞧了一眼,只见锦被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她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嘴里哀叹:“不中用了,这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到了外间,她脸色铁青,却顾及着皇后的颜面,只沉声斥问:“到底怎么回事?景仁宫的人都是死的吗?连个贵人都照看不好!”
齐妃连忙上前跪地,磕了个头便复述起来:“回太后,方才富察妹妹起身时,脚下像是被地毯边角绊了一下,臣妾瞧着像是没留神……”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翻来覆去也只说是意外。
太后听着,想起沈眉庄刚平安诞下皇子,心中虽痛惜却也稍缓,终究不好太过苛责,只能挥挥手:“先把富察贵人挪回她宫里,用药吊着吧,一切看天意。”
这边正乱着,槿汐给甄嬛清理脖子上的血迹时,不小心碰到了伤口,甄嬛疼得“嘶”了一声。太后这才瞥见她颈间的红痕,淡淡问了句:“莞贵人怎么也伤着了?”
甄嬛忙回话:“回太后,方才富察姐姐摔倒,臣妾想扶一把,没留神被碎瓷片划了下,不碍事的。”
太后“嗯”了一声,目光又转回内室,显然心思全在富察贵人的胎上,再没多问。
敬妃不放心,补充道:“莞贵人也受了伤,还是也请太医给把个脉稳妥些,也好让大家安心。”
安陵容在一旁急得手心冒汗,却不敢阻拦。
甄嬛已有身孕,这时候诊脉,消息定然藏不住了。
然而被当下场景弄得有些懵掉的甄嬛此时大脑一片空白,她自然也担心腹中孩儿是否无恙,全然把沈眉庄和安陵容的叮嘱忘了个干干净净。
果然,太医刚搭上甄嬛的脉,脸色骤变,随即起身跪地,声音带着颤音:“恭喜太后,恭喜皇后娘娘!莞贵人……莞贵人已有两个月身孕了!”
这话如平地惊雷,震得满室寂静。
富察贵人小产的悲伤与惋惜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冲散,众人脸上神色各异。
太后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些,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敬妃面露喜色,连淳儿都拍手道:“太好了!莞姐姐也要生小阿哥了!”
太后走上前,难得对甄嬛露出几分关切:“好孩子,有孕了怎么不知会一声?方才还敢扑出去救人,仔细伤着胎气。”
皇后紧随其后,满脸笑意:“莞贵人有孕是天大的喜事!太医,诊得准吗?可不能有误。”
太医忙回话:“回皇后娘娘,脉象沉稳,确是孕脉无疑,只是贵人近日劳累,气血略虚,需好生静养。”
皇后当即吩咐:“章太医你医术好,往后就由你伺候莞贵人安胎吧。”
甄嬛不好推脱,只得屈膝应下。
华妃在一旁冷笑,语气带着酸意:“莞贵人的胎来得可真是时候,富察贵人的胎怕是保不住了,你的就赶着来了,这福气可不是谁都有的。”
太后瞪了华妃一眼,打圆场道:“今日之事确是意外。莞贵人,你自己有了身孕竟不知,还如此莽撞,往后万不可这样了。这可是皇室命脉,一点闪失都不能有。”
甄嬛有苦难言,只能垂首告罪:“臣妾疏忽,谢太后教诲。”
回了碎玉轩,甄嬛偎在炕上,盖着秋香缂丝兰花锦被,拿着小镜照颈间的伤口,蹙眉道:“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安陵容坐在炕边,连忙安慰:“姐姐放心,我家有盒祖传的舒痕胶,等我调制好送来,保管疤痕能褪得干干净净。”
“舒痕胶?”甄嬛有些惊喜。
安陵容点头:“是啊,里面有白獭髓,能让疤痕褪色,光复如新。”
甄嬛轻叹:“白獭髓可是稀罕物,我这疤痕不算严重,用这个太可惜了。”
安陵容摇头,语气带着后怕:“可惜什么?姐姐养好伤才最重要。今日你扑出去救富察贵人,可把我吓坏了。你素日与她并不亲近,何必冒这个险?”
甄嬛神色暗了下去:“我若说,我是被人推出去的,你信吗?”
安陵容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姐姐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推你去撞富察贵人?”
甄嬛点头:“我猜那人是想一箭双雕,让我撞上富察贵人的肚子,既除了她的胎,也害了我的。”
安陵容仔细回想当时的混乱,无奈道:“当时太乱了,我只顾着看你,没留意你身后是谁。”
她又叮嘱:“如今姐姐怀孕的事人尽皆知,更要小心。你今日驳了华妃的面子,她定记恨你,皇上没回宫,太后身子又不好,这宫里暂时没人能压着她。”
甄嬛被她说得笑了:“好了好了,我会小心的。眉姐姐说你啰嗦,我以前还不信,如今算是体会到了。”
安陵容嘴一撅:“好心当成驴肝肺,你嫌我啰嗦,我还不说了呢!”
嘴上虽抱怨,却又凑近了些:“章太医是皇后指的,姐姐得多提防,还是让温太医时常来看顾才好。”
甄嬛想起安陵容先前对皇后的猜测,再想到富察贵人小产恰在景仁宫,心里也起了疑,点头道:“放心,我有数。”
夜里,皇上连夜赶回宫,直奔碎玉轩。
他坐在甄嬛床头,握着她的手,语气落寞得像个孩子:“嬛嬛,朕又没有了一个孩子……为什么朕的孩子总是保不住?”
甄嬛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疼极了:“四郎别伤心,你的孩子都是有福气的。你看眉姐姐的弘昼,不是平安生下来了吗?还是个健康的小皇子呢。富察贵人的事,只是意外。”
皇上动情地将她的手贴在脸颊上,眼中闪着泪光:“你一定要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朕会好好疼他。朕知道,因为华妃的事,你和你父亲受了委屈,朕不会再让你伤心了。”
甄嬛轻叹:“伤不伤心由不得人,皇上有这份心就够了。”
两人温存了许久,皇上当场下旨:敬嫔与沈眉庄册封之日,同晋甄嬛为嫔位。
他又去富察贵人宫中略坐了坐,再去存菊堂逗了会儿弘昼,当晚便宿在了碎玉轩。
第二日,甄嬛随皇后去太后宫中请安,领了安胎的赏赐。
回宫时,安陵容已在门口等候,手里捧着个锦盒。
甄嬛接过打开,里面是半透明的膏体,莹莹如玉,还散发着淡淡花香,忍不住赞叹:“好香啊。”
安陵容笑道:“本想用香料调气味,又怕姐姐怀孕忌香料,就用鲜花调的,这样你害喜时也不会闻着药气难受。”
甄嬛心中感动:“难为你这样细心。”
安陵容笑得甜甜:“春日花粉多、灰尘大,姐姐颈上有伤,沾了不好,身子又不稳,还是少出门走动。”
甄嬛调侃:“我说陵容,你也赶紧生一个,就不用日日唠叨我和眉姐姐了。”
安陵容的脸瞬间羞红,眼神却暗了暗,低头绞着帕子:“我哪有二位姐姐的福气……怕是老天不肯垂怜吧。”
她在心里轻叹,上辈子作孽太多,这辈子大抵是来赎罪的,哪里配得上有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