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这几日总觉浑身乏累,太阳穴突突地跳,心头像是压着件要紧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索性搁下思绪,指尖摩挲着手里两件刚绣好的肚兜。
一件绣着并蒂莲,是给甄嬛腹中孩儿备的,另一件绣着虎头纹,针脚细密,是给弘昼的。
如今沈眉庄已平安生产,甄嬛的胎也渐渐稳了,她总算能松口气。
刚往后靠了靠,掩嘴打了个哈欠,端起桌上的金丝燕窝抿了口,正打算眯一会儿,就见菊青拎着食盒从外头进来,脚步轻快得带起一阵风。
“什么事这样高兴?”安陵容睡眼惺忪地抬眼,见菊青脸上堆着笑,眼角都带着喜气。
菊青将食盒放在桌上,端出一碟绿豆糕搁在她面前,笑意盈盈道:
“奴婢去御膳房拿糕点,回宫路上路过御花园,瞧见莞嫔娘娘带着淳常在在假山附近放风筝呢!那风筝飞得老高,淳常在笑得像个孩子,放风筝的手艺可好了,引得好些宫人都围着看。”
安陵容正夹了块绿豆糕往嘴里送,闻言动作猛地一顿,那块糕点“啪嗒”掉回碟子里。
她脑子里像有惊雷炸开,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瞬间清晰。
上一世,淳儿就是在御花园假山附近出事的!她脸色“唰”地变得惨白,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就往地上踩,慌忙套上鞋拔腿往外跑。
“小主!”菊青吓了一跳,连忙抓起她的披风追出去,“仔细脚下!”
安陵容脚步飞快,平日里不算远的御花园,此刻却像没有尽头。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她却只觉得浑身发冷,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黏住了发丝也浑然不觉。
菊青追上她,掏出帕子想帮她拭汗,急声道:“小主慢些,咱们马上就到了,别摔着!”
远远地,浣碧眼尖,瞧见她们便扬声喊道:“诶?和常在吉祥!”
安陵容几步冲上前,一把抓住甄嬛的手,声音都带着颤:“姐姐!你怎么身边就带了浣碧一个?其他人呢?”
甄嬛脸上带着几分焦急,指了指假山深处:“方才风筝线断了,淳儿追着风筝跑进去了,我怕她摔着,打发其他人去找了,正等着呢。”
安陵容心头一沉,暗恨自己还是来晚了一步。
她强压着心慌安慰甄嬛,一边飞快地吩咐:“姐姐别担心,肯定能找到的。浣碧,这里我陪着姐姐,你跟菊青快去假山后头找找,尤其是有水的地方,仔细些!”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从假山上方传来,尖锐得刺破了御花园的宁静……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个粉色身影从假山上直直坠落,“咚”的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鲜血瞬间从她身下蔓延开来,安陵容猝不及防,几滴温热的血溅在了她脸上,带着浓重的腥气。
甄嬛吓得尖叫一声,猛地缩进浣碧怀里,浣碧连忙用身子护住她,自己也死死闭上了眼睛。
菊青反应最快,慌忙转过身,同时伸手捂住了安陵容的眼睛,声音发颤:“小主别看!”
可安陵容却像定住了一般,死死盯着地上的人。
那身粉色旗装是她亲手为淳儿绣的,旗头简约,没插金银玉器,唯有鬓边簪着一朵她送的鎏金小簪花。
断了半截的风筝线还缠在她手腕上,残破的风筝缓缓飘落,正好落在她手边,上面画着的小蝴蝶翅膀已经染了血。
安陵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顾不上石板上的血迹,膝行过去将淳儿扶起,颤抖着手去捂她胸口汩汩流血的伤口,可鲜血却从指缝间不住涌出。
她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张了好几次嘴,才嘶哑地喊道:“淳儿!淳儿!”
随即用尽全身力气嘶喊:“来人呐!快来人!太医!快传太医!”
甄嬛听见“淳儿”二字,浑身一僵,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淳儿浑身是血地被安陵容抱在怀里,那张平日里圆乎乎、总带着笑的小脸此刻毫无生气,眼睛紧闭着,嘴唇泛白。
甄嬛的眼泪瞬间决堤,再也顾不上害怕,跌跌撞撞跑过去,颤抖着手抚上淳儿被血浸湿的鬓发,呆滞地喃喃:“不可能……这不可能……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会……”
假山后头的宫人听见哭喊,慌忙赶回来,瞧见眼前的惨状都倒吸一口凉气,吓得脸色惨白。
先前还欢蹦乱跳追着风筝跑,嘴里念叨着“等莞姐姐生了小阿哥,我要当姨娘”的鲜活人儿,转眼就变成了这般模样,连身上的温度都在一点点消散。
甄嬛脑海里全是淳儿前几日的话:“姐姐,我以后要生七八个小孩,陪你的宝宝一起躲猫猫!”
她再也忍不住,趴在淳儿身上失声痛哭:“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带你来放风筝,更不该让你一个人去捡风筝……是我害了你……”
很快,侍卫和太医匆匆赶来。
众人七手八脚地清扫现场,淳常在的遗体被小心地抬入雨花阁暂放。
甄嬛又惊又痛,情绪激动之下突然昏厥过去,回碎玉轩后竟有了出血迹象,幸亏温太医及时施针用药,才勉强稳住了胎气。
淳儿的死让皇上也十分痛心,下旨追封她为淳贵人,按贵人仪制治丧。
甄嬛醒后哭着要去见淳儿最后一面,可太医说她胎气极不稳,万万动不得,皇家子嗣为重,终究是没能如愿,这成了她心头一道难以愈合的疤。
安陵容更是心愧至极。
参加完淳贵人的丧礼,她就像魔怔了一般,在宫里没日没夜地抄写经文,让菊青送去宝华殿焚香祷告。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内心深处嫉妒淳儿与甄嬛那般亲近,才故意忽略了上一世淳儿的忌日记忆?
她对着烛火痴痴一笑,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腹中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身下温热一片——她小产了。
……
日子如水般流淌,西南战事传来大捷,华妃一族风光无两,上至父母兄长,下至侄儿外甥,连同她自己都升了官、晋了封,一时间羡煞宫中众人。
皇上为宽慰因淳儿之死郁郁寡欢的甄嬛,也赏了甄远道不少恩典。
安陵容小产已有半月,身子虚得很,整日躺在榻上。
甄嬛那边胎气依旧不稳,有滑胎之象,被太医勒令卧床休息,倒是沈眉庄日日来看她,今日还特意抱了弘昼过来。
小奶娃娃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被沈眉庄抱在怀里,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只是那两道小眉头还是习惯性地皱着,像个小大人。
沈眉庄无奈地笑着摇头:“你说这孩子,偏偏生了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也不知随了谁,改都改不过来,索性就随他吧。”
安陵容望着弘昼白胖柔软的脸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滴落在孩子脸上。
沈眉庄叹了口气,温声劝道:“小月里最忌流泪,妹妹再伤心,也得为自己身子着想。终究是我与嬛儿失察,你近日神思倦怠、脸色苍白,我们早该发觉的,才累得你……唉。”
安陵容抬手擦了擦泪,小心翼翼地抱过弘昼,在他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亲,声音低哑:“是我与这孩子缘分太浅,怎么能怪你们?是我自己犟,总说身子没事,不肯让太医来请脉……”
她神情愈发暗淡,低声呢喃:“如今小产,安知不是报应呢?”
沈眉庄也红了眼眶,擦了擦泪,握紧她的手:“别胡说,养好身子,以后总会再有孩子的。嬛儿本想来瞧你,奈何她胎气实在不稳,太医说半步都不能下床,我劝了她许久,才叫她歇着了。”
安陵容点点头,强打起精神:“现在莞姐姐的胎最要紧,叫她安心养着,别惦记我,我这边真的不要紧。”
皇上得知安陵容没了孩子,心里也着实难过。
虽说朝政忙碌,可他每天都会抽时间来她宫里坐坐,有时陪她说说话,有时陪她用膳,即便安陵容如今身子不适不能侍寝,他也会留下来过夜。
瞧着安陵容明明哀恸万分,眼眶就没干过,却总强忍着不在他面前哭,怕惹他跟着伤心,皇上握着她的手,眼眶也红了:“容儿,若是伤心就哭出来吧,孩子没了,朕也痛心,不用忍着,憋坏身子就不好了。”
安陵容拼命摇头,眼泪却随着动作滚落,像断了线的雨珠四散开来。
她慌忙抬手拭去,声音哽咽:“臣妾与这孩子缘分薄,许是他嫌我不好,去找别人当额娘了……臣妾不难过。”
皇上将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五月天里,她的手却依旧冰冷。
他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嘴边,竟说不出一个字,只能任由心疼与愧疚在心底翻涌。
第二日,皇上便下旨晋封安陵容为贵人。
这既是安慰,也是心疼,更是对她的补偿。
温太医来请平安脉,诊完脉后温声道:“小主此胎本就怀得辛苦,前些日子忧思过度,睡眠不安,加上淳贵人之事又伤心惊惧,气血逆转才致使滑胎。如今身子倒无大碍,只是需慢慢调理。”
安陵容强撑着坐起身,轻声道:“有劳温大人了。大人既要时时照拂二位姐姐,还要忙时疫后续之事,我这里实在给大人添麻烦了。”
温实初躬身道:“小主言重了。身子调理不难,只是小主心神不宁,忧思满怀,终究要放宽心,才能好得快些。”
安陵容何尝不知,只是这一桩桩、一件件接踵而至,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望着窗外,阳光正好,御花园的梨花怕是又落了满地吧,可这宫里的风雨,却从未停歇。
她轻轻叹了口气,或许,这便是深宫女子的命数,由不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