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热浪卷着焦灼的气息笼罩了整个京城,地里的庄稼早已蔫头耷脑,田埂裂开了寸许宽的口子,土块干硬得像石块。
整整两个月,天空没落下一滴雨,宫外旱情渐重,百姓们提着水桶在龙王庙前长跪不起,祈雨的香火浓烟滚滚,却依旧挡不住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辣。
宫里虽有冰块解暑,可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皇上与皇后商议后,决定次日前往天坛祈雨,之后再去甘露寺小住几日,为苍生和龙脉祈福。
月色如水,洒在宫道的青石板上,泛着清冷的光。
安陵容的身子还没大好,小月里伤了根本,脸色总带着几分病气,可今晚月色实在迷人,她心里记挂着甄嬛,便命菊青传了软轿,往碎玉轩去了。
软轿在寂静的宫道上轻轻摇晃,轿帘外的桂树影影绰绰,安陵容扶着轿壁,指尖微凉。
明日皇上皇后就要出宫,这后宫便要暂由华妃打理,她实在放心不下甄嬛。
“小主,安贵人来了。”小允子掀帘进来通报时,甄嬛正捧着一本《女诫》看得入神。
她连忙放下书卷,起身迎道:“快请进来。”
安陵容走进屋,见甄嬛穿着月白软绸寝衣,发髻松松挽着,孕肚已有些显形,脸上便扬起柔和的笑。
甄嬛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在榻边坐下,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蹙眉道:“你身子还没好全,夜里风凉,怎么还往外跑?”
“许久没见姐姐,心里想得紧,便过来瞧瞧。”
安陵容坐稳了些,目光落在甄嬛脸上,轻声问:“姐姐身子近来好些了吗?胎气稳了?”
“好多了,只是……”甄嬛扶着胸口,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哀伤,“近日总觉得胸闷得难受,吃了温太医的药也不见好,许是心里装着事。”
安陵容声音微微发颤:“姐姐可是还在为淳儿的……事情伤心?”
甄嬛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我夜夜都能梦见她,梦见她从假山上掉下来,浑身是血地唤我姐姐,哭着说她死得冤枉。这些日子,我食不知味,夜不能寝,一闭上眼就是那画面。”
“人死不能复生,姐姐得往前看啊。”安陵容眨了眨眼,强压下自己的酸楚,劝道:“你怀着身孕,总这么伤心,会动了胎气的,淳儿在天有灵,也不希望你这样。”
“我知道,”甄嬛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角,眼中却燃起一丝恨意,“可我总盼着她在天有灵,保佑我能找到凶手,为她报仇!”
安陵容连忙拉住她的手,急声道:“姐姐慎言!你怀着龙胎,什么报仇不报仇的,仔细被孩子听了去,不吉利。”
提起孩子,甄嬛下意识地扶了扶肚子,破涕为笑:“就你最是小心。”
转而又担忧地看向安陵容,握住她的的手,言辞恳切:“听说你小月里一直哭,伤了身子,我这边胎不稳忌讳走动,一直没能去看你。伤心归伤心,你可得好好调养,身子是根本。”
安陵容浅笑道:“姐姐的叮嘱,妹妹都记着呢。温太医日日来请脉,药也按时吃,姐姐放心。”
她端起茶杯抿了口茶,垂眸沉默片刻,又抬眼道:“对了,明日皇上皇后就要出宫了,这后宫暂由华贵妃打理。姐姐素来与她不对付,妹妹怕她趁这个时候难为你。”
甄嬛点点头,神色凝重了些:“我也想到了。不过你放心,我打算安居在碎玉轩修养,没事绝不出去走动。我怀着身孕,料她也不敢太过放肆。”
安陵容却依旧不放心,思虑片刻道:“我看姐姐不如称病吧,对外说胎气不稳需静养,减少露面的机会。而且有孕在身,能不去翊坤宫就尽量不去,如果华贵妃派人来传召,能推脱就推脱,千万别轻易去。”
甄嬛有些疑惑:“我与她势如水火,本就不会主动去她宫里,她还能强召不成?”
安陵容咬着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相处这么久,甄嬛怎会看不出来她有心事,便轻声道:“陵容,你有话不妨直说,咱们之间不必藏着掖着。”
安陵容犹豫再三,终是咬了咬唇,压低声音道:“翊坤宫里常年用的香料,里面掺了大量的麝香,而且是马麝身上的当门子,药力极强。这种马麝只产自西北大雪山,十分金贵,药力是普通麝香的十倍不止。”
甄嬛闻言如遭雷击,一时恍惚失神:“难怪华贵妃承宠多年,却久久不孕,这才是真正的关窍?”
安陵容沉重地点点头。
甄嬛猛地想起前几日皇上给她画姣梨妆时,她随口问起华贵妃为何无子,皇上当时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
又想起今儿下午皇上特意过来,反复叮嘱她这几日不要去翊坤宫走动。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头,她扶着桌子才站稳,难以置信地问:“这么重的麝香,宫里竟无人发觉?太医院的人难道都查不出来?”
“当门子药力虽强,可香味并不浓郁,”安陵容解释道:“而且那欢宜香用别的香料调和得极好,闻着只觉醇厚,若非精通香料的行家,根本察觉不出异样。”
甄嬛沉默了,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只觉得皇上平日里对她的宠溺温柔,此刻都变得模糊而凉薄。
那看似深情的眼神背后,藏着怎样深的城府?
她缓了缓神,又问:“若真避不过,非去翊坤宫不可,可有什么东西能解麝香的毒性?”
安陵容思索片刻,道:“羊花或许可以。”
甄嬛一愣,随即想起什么,沉吟道:“昔年赵飞燕得宠于汉成帝,身段轻盈能作掌上舞,便是因服用了息肌丸,那药丸里重用麝香。据说她后来以羊花洗涤,能解麝香的阴毒,可即便如此,飞燕合德姐妹独揽大权,泡尽了天下羊花,终究也没能生育。”
“姐姐说的是,”安陵容浅笑安抚,“可息肌丸是直接贴肤用药,药性凶猛,欢宜香虽含麝香,却是日日吸入,日积月累才伤身。华贵妃用香虽浓,每日摄入的分量终究有限。话又说回来,若是躲不过去,用羊花泡一泡,总比毫无防备要好。”
烛光摇曳,映得安陵容眼眶微陷,神态越发疲惫。
甄嬛看着她,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你小产之事,我也始料未及。往日里总是你处处看顾我和眉姐姐,如今轮到你需要照料,却出了这样的事……终究是我们太大意了,没能早察觉你的不适。”
说着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安陵容想起自己两世都与孩儿无缘,鼻子一酸,声音低哑:“命里没有的,强求也无用。”
甄嬛连忙拭去泪,握住她的手安慰道:“你还年轻,等身子养好了,总会有的,不急在这一时。皇上如今也疼你,往后定会再有喜讯的。”
翌日天刚亮,皇上与皇后的仪仗便浩浩荡荡出了宫门。
这边銮驾刚走,翊坤宫就传来消息,华贵妃要在宫门口的空地上训诫各宫嫔妃。
日头正毒,晒得地面发烫,甄嬛刚到便被华贵妃指桑骂槐,罚站在烈日下听训。
敬妃看不过去,上前劝了几句,反倒被华贵妃言语刻薄地奚落了一顿,气得脸色发白,几近落泪。
好不容易熬到训诫结束,甄嬛扶着浣碧的手回了碎玉轩,一进门就脸色惨白,额头渗满了冷汗,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住。
正巧章弥拎着药箱赶来,敬妃连忙扶着甄嬛坐下,急声道:“章太医,你来得正好,快给莞嫔瞧瞧,她脸色差得很!”
槿汐端着茶进来,见甄嬛这模样也吓了一跳:“小主才出去半日,怎么脸色白成这样?嘴唇都干了。”
流朱在一旁急得直跺脚,连忙去拿帕子给甄嬛擦汗。
“方才在太阳底下站得久了,有些发晕,现在歇了会儿,好多了。”
甄嬛靠在椅背上,声音疲惫得很。
章弥上前诊脉,指尖搭在甄嬛腕上片刻,又看了看她的舌苔,退到一边斟酌着开口:“小主是受了暑热,倒无大碍。只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小主先前因淳贵人之事受惊,本就有出血滑胎之象,近日又心神不宁、忧思过度,导致胸闷不适。孕妇总伤心动气,最伤胎儿,还是要放宽心才好。眼下盛夏炎热,小主体质偏弱,不宜在烈日下行走,往后需多多休息,少出门才是。”
槿汐放下茶盏,凑到甄嬛耳边低声问:“小主,要不要把章太医的方子送一份给温太医瞧瞧?虽说温太医跟着皇上出宫了,可他留下的徒弟或许能参详参详。”
甄嬛摇摇头,无奈道:“忘了吗?温太医是被皇上皇后点名随行伺候的,此刻怕是已经出了城。章太医的方子,先前温太医也看过,说稳妥,想必无妨。”
槿汐点点头,退到一边吩咐小厨房炖些解暑的汤羹。
甄嬛转向敬妃,见她眼眶微红,便拉过她的手安慰道:“方才让姐姐受委屈了,华贵妃的性子你也知道,别往心里去。”
敬妃叹了口气,摆摆手:“我没事,早习惯她的刁难了。倒是你,怀着身孕可不能再受这罪,往后她再传召,能推就推,千万别硬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