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皇后离宫祈福,太后又常年卧病在床,这后宫便成了年世兰的天下。
她以协理六宫之权自居,端出十足的正宫做派,日日传召诸位嫔妃到翊坤宫“闲话”,实则是要众人看她的脸色,听她的支使。
连着去了几日,甄嬛虽靠着羊花洗涤勉强没觉出麝香的直接侵害,可翊坤宫的紫檀座椅硬邦邦的,日日久坐下来,她腰腹酸痛得厉害,脸色也一日比一日苍白。
槿汐瞧着忧心,刚吩咐小允子去请章太医来瞧瞧,翊坤宫的宫人就又来了。
“莞嫔娘娘,我家小主请您过去说话呢。”那宫人脸上堆着假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甄嬛本想称病推脱,可这宫人不知是不是得了年世兰的教唆,嘴巴伶俐得很,流朱想帮着说几句“小主身子不适”,反倒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莞嫔娘娘怀着龙胎,更该多走动走动才是,我家小主特意备了安胎的汤羹呢。”
甄嬛心中不悦,蹙眉挥挥手:“知道了,你去外头候着,我换件衣裳就来。”
另一边,安陵容的身子还没从滑胎的虚弱中缓过来。
前几日夜里去碎玉轩探望甄嬛,回来时被夜露打湿了衣襟,竟染上了风寒,连着几日低烧不退,浑身酸软无力。
好不容易烧退了些,温太医临行前特意叮嘱:“小主刚小产,身子虚,这小月里的病最要当心,定要卧床静养,万万不可再劳心费神,不然落下病根儿,日后难好。”
安陵容躺在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心里却翻涌着前世的记忆。
前世是她在舒痕胶里偷偷添了麝香,才让甄嬛身子亏空难保胎。
可这一世,她明明没那么做,还特意提醒了欢宜香的隐患,想来甄嬛的胎应该能保住吧?
她这样想着,喝了菊青端来的姜汤,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只盼着醒来时能听到些好消息。
夜色渐深,宫漏滴答作响,安陵容正睡得昏沉,却被菊青带着哭腔的声音唤醒:“小主,小主您醒醒!”
“怎么了菊青?”安陵容揉着惺忪的睡眼,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意识尚未完全清醒。
菊青的话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得她睡意全无,浑身血液都似凝固了。
那丫鬟犹豫了许久,才哽咽着、一字一顿道:“小主,莞嫔娘娘……小产了。”
安陵容猛地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也浑然不觉,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话虽如此,眼泪却已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滚烫地顺着脸颊滑落。
菊青“噗通”跪倒在地,哭得浑身发抖:
“是真的小主!方才宫里都传遍了,莞嫔娘娘被华贵妃罚跪在翊坤宫的青砖地上,跪了将近一个时辰,起身时就流了血……小产了。皇上和皇后已经连夜赶回来了,华贵妃此刻正脱簪戴罪,跪在碎玉轩门前请罪呢。”
安陵容手中的锦被被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小腹却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她恨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立刻冲到翊坤宫,将年世兰剥皮拆骨!
她对甄嬛的愧疚本就始于前世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这一世她拼尽全力想护着,可终究还是没能留住……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小主!”菊青连忙起身扶住她,急声道:“您小产后本就伤心伤气,前几日又染了风寒,身子虚得很,可不能再动气了!皇上已经回来了,定会为莞嫔娘娘做主的,您现在出去,万一再伤了身子可怎么办?”
安陵容瘫坐回榻上,泪流满面。
她知道菊青说得对,可心口的悔恨与愤怒像烈火般灼烧着,让她坐立难安。
宫里的处置很快下来。
华妃仅被褫夺了“贵妃”封号,降为妃位,罚俸一年。
这样轻描淡写的处置,让碎玉轩里的甄嬛彻底寒了心。
她捧着那件早已绣好的小肚兜,上面的并蒂莲还针脚鲜亮,可那个本该穿着它的孩子,却永远不会来了。
她日日以泪洗面,一连十几日闭门不见人,即便皇上难得放下身段来看她,她也言语冷硬,没有半分往日的柔情。
皇上起初还耐着性子哄劝,可次次热脸贴冷屁股,见甄嬛全然不顾及他的感受,也渐渐动了气。
即便心里念着她,也赌气不再去碎玉轩,日日往安陵容和沈眉庄宫里去。
可这二人见了他,不是劝“皇上多理解莞嫔的苦衷,她是太伤心了”,就是说“皇上还是去看看莞嫔吧,她一个人太可怜了”。
皇上一时气闷,暗道这到底是谁的后宫?
索性往后一个月都不再踏足后宫,整日闷在养心殿批阅奏折,君臣之间气氛也跟着沉闷起来。
温太医随皇上回宫后,时疫的收尾事宜已近尾声,便将更多精力放在了照看甄嬛与安陵容身上。
这日他来给安陵容请脉,诊完脉后温声道:“小主身子已大好些了,只是气血依旧亏虚,还需日日喝药膳调理,切不可再劳累。”
安陵容收回手腕,轻声问:“多谢温大人。我这边无妨,倒是莞姐姐……她怎么样了?”
温太医脸上浮起深深的担忧,摇了摇头:“莞嫔娘娘小产伤了根本,又伤心太过,五内郁结,这几日汤水进得极少,人都瘦脱了形。身子上的病还好治,好好养着总能复原,可她心里的结……”
他叹了口气:“心病还需心药医,微臣无能,实在劝不动。”
安陵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眸中的哀伤:“良医能治百病,可华佗再世,也难治这心里的伤。她的解药,从来不在药石里。”
温太医闻言一怔,似懂非懂地垂首应是。
安陵容挥挥手让他退下,独自坐在榻上,望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眼泪又无声地落了下来。
这深宫之中,到底有多少孩子没能平安来到这世上?
又有多少女子,要在这无尽的伤痛中耗尽一生?
她不知道,只觉得这朱墙之内的风,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