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听了,点了点头,慢悠悠地说:“今年的日头的确比往年的毒辣,哀家这几天也觉得闷得慌。那就听皇帝的吧。”
她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不过哀家这慈宁宫还算周到,冰盆摆得多,宫女们也伺候得尽心,倒也不算难熬。圆明园虽好,可来回舟车劳顿,哀家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就不去了,让她们跟着你去便是。”
弘历思索片刻,太后说的是实情,她年纪大了,长途颠簸确实不妥。
他点了点头,应道:“那也好。儿臣会让内务府给慈宁宫多送些冰来,再让工匠做个大点的冰鉴,把新鲜的瓜果、饮品都放进去,也好缓解皇额娘的酷暑。”
太后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伸手拍了拍弘历的手,语气里满是赞赏:“皇帝孝心可嘉,不错。哀家也没白疼你。”
这事定下来后,弘历又陪太后说了会儿话,才起身告退。
没过半个时辰,内务府的小太监就拿着皇上的口谕,在各宫门口宣读。
——三日后,皇上将携后宫妃嫔前往圆明园避暑,各宫好生准备。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就传遍了六宫,各宫的宫女太监都忙了起来,收拾行李、打点物件,宫里一下子热闹了不少。
宸嫔陵容所在的钟粹宫,殿内摆着两个大冰盆,冰盆里镇着新鲜的荷花,淡淡的荷香混着冷气,驱散了不少暑气。
陵容坐在窗边的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枚绣了一半的小鞋子。
是给四公主璟妍做的,鞋面上绣着小小的虎头,针脚细密。
她眼神有些恍惚,手里的针线停在半空。
上一世,她也跟着去了圆明园,不过那时她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答应,只能跟在其他妃嫔后面,远远看着皇上和受宠的妃嫔们赏荷、听戏,连跟皇上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娘娘!不好了!娘娘!”
裕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头发都跑乱了,鬓边的珠花歪在一边,脸上满是汗水,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气喘吁吁,声音发颤:“娘娘,撷芳殿来报,四、四公主中暑病重,呕吐不止,太医正紧着医治呢!”她说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双手撑在地上,身子还在发抖。
陵容一听,手里的针线啪嗒一下掉在地上,针尖扎到了手指,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滑了一下,在金砖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说什么?”她声音发颤,快步走到裕桐面前,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裕桐疼得皱了眉,“璟妍怎么会中暑?撷芳殿的冰盆呢?伺候的人是死的吗?”
裕桐被她问得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儿地摇头:“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撷芳殿的人只说公主突然就晕过去了,吐得厉害……”
陵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璟妍的安危最重要。
她松开裕桐的胳膊,语气急切却坚定:“你现在就去太医院,找崔萧然崔太医,就说本宫让他立刻去撷芳殿,其他人本宫谁也不信!记住,一定要把他请来,路上别耽误!”
“是!奴婢这就去!”裕桐忙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身上的灰,转身就往外跑,连殿门都忘了关。
陵容此时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孩子,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仪态。
她随手抓过搭在椅背上的披风,胡乱往身上一披,就快步往外走。
宫女想上前扶她,被她一把甩开:“别跟着!”她脚步急促,裙摆被风吹得飘起来,路过庭院时,差点撞到浇花的小太监,也顾不上理会,径直往撷芳殿走去。
撷芳殿门口围了不少太监宫女,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连咳嗽都不敢出声。
陵容快步走过去,伸手扒开人群,动作急切,胳膊撞到了一个小太监,那小太监哎哟一声,忙扑通跪下求饶,陵容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到内殿的榻前。
榻上的四公主璟妍小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满是冷汗,一双小手无力地搭在锦被外面。
陵容快步走过去,在榻边蹲下,伸手轻轻摸了摸璟妍的额头。
滚烫!
她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声音发颤,带着哭腔:“璟妍?璟妍!娘来了,你醒醒,看看娘啊……”
璟妍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眼睛艰难地半睁着,模糊地看到陵容的身影,嘴角微微动了动,想抬手抓住娘的手。
她的小手微微蜷缩着,慢慢抬起来,刚碰到陵容的手指,就没了力气,啪嗒一声垂了下去,又晕了过去。
陵容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心里的怒火像烧起来的柴火,越烧越旺。
她强忍着眼泪,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猛地站起身,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殿内的几个太医和伺候的宫女太监:“留下张太医和刘太医,其他人,都给本宫出去!”
众人被她的气势吓住,忙不迭地往外走,到了殿外,齐刷刷地跪在烈日之下。
正午的日头毒辣,晒得地面发烫,跪在上面,膝盖很快就传来灼痛感,可没人敢动一下。
陵容走到殿门口,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众人,声音冰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们就是这么伺候四公主的?本宫把璟妍交给你们,是让你们好好照顾她,不是让你们把她照顾得中暑病重!”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带着威胁:“本宫看你们都是活腻歪了,不把本宫和四公主放在眼里了是吧?!”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众人吓得赶紧磕头,头磕在滚烫的地面上,发出“砰砰”的声响,声音此起彼伏,带着哭腔,“是奴婢(奴才)失职,请娘娘开恩,再给一次机会……”
陵容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现在知道祈求本宫了?早干什么去了?”
她眼神扫过众人,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若璟妍有个三长两短,本宫不仅要了你们的命,还要让你们整个撷芳殿的人,还有方才那些不尽心医治的太医,一起陪葬!”
就在这时,茉心扶着崔萧然快步走过来。
崔萧然手里提着药箱,跑得满头大汗,药箱上的铜环叮当作响,连官帽上的翎子都歪了。
他刚走到陵容面前,就赶紧屈膝行礼:“微臣给宸嫔娘娘请安。”
陵容哪里还有心思跟他讲礼节,上前一步,伸手拉了他一把,力道很大,让崔萧然踉跄了一下。
“此刻还讲这些没用的礼节作甚!”她语气急切,指着内殿,“快进去医治四公主,里面还有张太医和刘太医,不管他们官位资历高低,皆由你主治,本宫只信你,快去!”
崔萧然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宸嫔会如此急切,更没想到会让他一个从五品的太医主治,压过两位比他资历深的太医。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忙提着药箱,应了声:“是。”就急匆匆地往里跑,药箱里的药瓶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陵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众人,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身边的茉心说:“走,去养心殿。”
“是。”茉心应了一声,忙跟上她的脚步。
她知道,娘娘这是要去找皇上讨说法,也是要让皇上知道四公主的情况,免得被旁人钻了空子。
养心殿外,玉阶两旁的石榴花开得正艳,火红一片,却没人有心思欣赏。
陵容快步走到殿门口,刚要往里走,就被守在门口的李玉拦了下来。
李玉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总管太监服,见陵容来了,脸上露出几分惊讶。
宸嫔很少来养心殿,尤其是这个时辰,皇上正在批奏折,一般不接见妃嫔。
他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宸嫔娘娘您怎么来了?皇上正在里面批奏折,吩咐了不让人打扰。”
陵容心里急着璟妍的事,哪里顾得上这些,语气急切:“李公公,劳烦你通传一声,本宫有要事面见皇上,是关于四公主的,耽误不得!”
李玉刚要开口说什么,就见王钦从里面走了出来。
王钦也是总管太监,平日里总跟李玉别苗头,他见陵容来了,脸上堆着精明的笑,快步走上前,对着陵容躬身行礼:“宸嫔娘娘,您来了。皇上刚还问起您呢,奴才带您进去。”
陵容愣了一下。
她跟王钦并不熟,平日里也没打过多少交道,他怎么会突然这么殷勤?
但她此刻满心都是璟妍,也顾不上多想,忙说了声:“有劳王公公。”就跟着王钦往里走。
李玉站在原地,看着陵容和王钦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和疑惑。
王钦向来势利,今日怎么会主动帮宸嫔?
他摸了摸下巴,心里琢磨着,难不成是王钦想拉拢宸嫔,或是有其他的心思?
他摇了摇头,暂时压下心里的疑惑,站回了自己的位置,只是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殿内的方向。
王钦带着陵容走到殿门口,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躬身行礼,声音恭敬:“皇上,宸嫔娘娘来了。”
弘历正坐在御案后批奏折,手里拿着朱笔,案上堆着厚厚的奏折。他听到王钦的话,手里的笔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殿门口,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平淡:“她怎么来了?”
这个时辰,陵容应该在钟粹宫照看璟妍,怎么会突然来养心殿?
王钦站在原地,躬身回话,语气小心:“奴才不知,但娘娘面色着急,额头上还有汗,想来是有要事回禀。要不,奴才去把宸嫔娘娘带进来?”他说着,偷偷抬眼瞟了弘历一眼,观察着皇上的神色。
弘历放下手里的朱笔,手指轻轻敲着御案的桌面,思索了片刻,陵容不是个冒失的人,若不是真有急事,绝不会这个时候来打扰他批奏折。
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