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贵人这番剖白,让弘历持笔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眼看向眼前人,只见她眼眶微红,睫毛上还凝着未干的泪光,语气里的真挚与细腻,竟让他生出几分意外。
他放下朱笔,指尖轻轻敲击着案牍,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朕竟没想到你如此细腻。”
嘉贵人连忙垂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几分惶恐:“皇上谬赞了,只不过是臣妾身处此地,触景生情,有感而发罢了。”
她深知帝王心深似海,过分显露情绪只会惹来猜忌,此刻唯有谦卑,才能让皇上放下戒心。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李玉轻缓的脚步声,他躬身进殿,声音恭敬:“皇上,娴妃娘娘来了。”
嘉贵人闻言,立刻起身请辞,语气愈发谦卑:“皇上,既然娴妃娘娘前来,那臣妾便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弘历微微颔首,算是允准。
嘉贵人提着裙摆,轻步向殿外走去,刚出殿门,便与前来的娴妃撞了个正着。
午后的阳光落在娴妃身上,她身着一身石青色宫装,裙摆绣着暗纹牡丹,更显端庄。
见嘉贵人从殿内出来,娴妃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微妙的试探:“皇上果真宠爱嘉贵人,竟时刻不忘让嘉贵人随侍在侧。”
嘉贵人连忙侧身站定,垂首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娴妃娘娘说笑了。今日是臣妾主动前来,向皇上请求恩典,并非皇上特意召幸。”
“皇上心中素来记挂娘娘,又岂会让旁人随意占了娘娘的位置。若方才的情景让娘娘误会,还请娴妃娘娘多多见谅。”她的声音温和却坚定,既表了态,又给足了娴妃面子。
一旁的李玉见气氛有些微妙,连忙上前解围,语气带着几分提醒:“娴妃娘娘,皇上还在殿内等着您呢,特意宣您进去,可别耽搁了时辰。”
他常年跟在皇上身边,最是懂得察言观色,此刻插话,既不让娴妃难堪,也给了嘉贵人台阶。
娴妃看了嘉贵人一眼,见她始终垂首,毫无逾越之举,便也不再多纠缠,只淡淡道:“知道了。”说罢,便提着裙摆,径直走入殿中。
嘉贵人望着娴妃远去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眼底的谦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邃的算计。
她站在原地,直到娴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内,才缓缓转身,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殿内,娴妃刚行完礼,弘历便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扶起,还顺势牵住她的手,拉着她走到一旁的软榻边坐下,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温柔:“此刻前来,所为何事?”
娴妃靠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弘历的手背,轻声说道:“臣妾今日与皇后、贵妃一同商议回宫之事。念着皇上近来公务繁忙,每一件都耽搁不得,而且臣妾也想着早日回宫,为太后尽尽孝心,所以便定下三日后启程回宫,特意来向皇上回禀一声。”
弘历闻言,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沉吟片刻。
三日后启程,既不仓促,也不算拖沓,确实是个合适的日子。
他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好,日子选得不错。你有这份孝心,值得称赞。”
娴妃忽然想起一事,抬头问道:“那太后那边,不用派人先去知会一声嘉贵人的事吗?毕竟嘉贵人是新册封的,太后或许还未见过。”
弘历却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恐怕太后早已知道此事了。”
“后宫之事,哪有能瞒得过她老人家的。无妨,等回宫后,你们这些妃嫔都要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到时候让她们见一面,自然也就认识了。”
娴妃心中虽还有些不解,但见弘历如此笃定,便也不再多问。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案牍上的砚台,见砚台里的墨还未干,显然是刚用过不久。
方才嘉贵人在此,定是为皇上研墨了。
想到这里,她心中瞬间升起一股淡淡的醋意,忍不住嘟起嘴,语气带着几分娇嗔:“皇上近几日,可都是叫嘉贵人随侍在侧?”
弘历自然察觉到了她的醋意,他伸手将娴妃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语气带着几分安抚:“朕只是叫她做些研墨、递茶的杂事而已,并非什么要紧的差事。朕与你的情谊,是旁人无论如何也比不了的,你又何必多心。”
娴妃靠在弘历的怀里,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心中的醋意渐渐消散。
她想起两人年少时的情谊,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轻轻点了点头:“臣妾知道了。”
三日子转瞬即逝。回宫那日,晨光刚微亮,圆明园外便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马车一辆接着一辆,随行的宫人太监捧着各式箱笼,浩浩荡荡地向紫禁城进发。
一路颠簸,待队伍抵达紫禁城时,已是夕阳西下。
落日的余晖洒在红墙黄瓦上,将整个皇宫染成了一片金红,显得格外庄重。
嘉贵人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望着熟悉的宫墙,心中五味杂陈。
不多时,王钦便快步走了过来,恭敬地说道:“嘉主儿,启祥宫到了,奴才给您引路。”
嘉贵人点了点头,提着裙摆走下马车。
刚走到启祥宫门口,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主院的石榴树下等候。
那人身着一身青绿色侍女服,眉眼间满是熟悉的关切。
“墨青!”嘉贵人惊喜地唤出声,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墨青的手,眼眶瞬间泛红。
她没想到皇上的动作竟如此迅速,不过三日,便将墨青从玉氏接了过来。
王钦站在一旁,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解释道:“皇上一直顾念着嘉主儿您的心意,知道您思念家乡的人,所以收到您的请求后,便立刻让人书信给玉氏,让他们快马将墨青姑娘送过来,生怕您在宫里孤单。”
“如今见嘉主儿您这般激动,皇上若是知道了,定也十分开心。”
嘉贵人心中虽有感动,却也没忘了分寸。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王钦,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荷包,里面装着沉甸甸的银两,递到王钦手中,语气温和:“这段时日劳烦王公公多番照料,实在辛苦您了。这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王公公不要嫌弃。”
王钦本就是个贪财之人,见嘉贵人如此懂事,连忙双手接过荷包,掂量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嘉主儿您太客气了,这都是奴才该做的。您的心意奴才怎敢嫌弃?那奴才就不在这里打扰嘉主儿与墨青姑娘叙旧了,先行告退。”
说罢,便躬身退了出去,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