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碎雪,在咸福宫的廊下打着旋儿,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双喜便掀着厚重的棉帘从殿内出来,脸上没什么好神色,对着廊下的陵容扬了扬下巴:“宸主儿,贵妃娘娘让您进去。”
陵容扶着裕桐的手缓缓站直身子,指尖早已冻得通红,连带着指节都泛着青白色,方才落在肩头的碎雪化了水,将袄子的领口浸得微凉。
她对着双喜微微颔首,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披风,踩着积雪小心翼翼地跟着他进了殿。
殿内烧着银丝炭,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与殿外的寒风形成鲜明对比。
贵妃斜倚在铺着狐裘软垫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个赤金暖炉,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炉身的缠枝纹。
见陵容进来,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漫不经心地扫了眼陵容冻得发红的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讥讽。
这般模样,倒像是来博同情的。
“嫔妾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陵容走到殿中,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个全礼,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委屈或是不满,即便明知贵妃是故意让她在殿外受冻刁难,礼数上也半分不差。
贵妃这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陵容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嘲讽:“宸嫔倒是个懂规矩的,一举一动都挑不出错处,怪不得能招皇上和皇后喜欢,连承乾宫的主位都坐得稳稳当当。”
这话里的刺,任谁都听得出来。
陵容却像是没察觉一般,依旧垂着眼帘,语气平和得很:“能得皇上与皇后娘娘的垂爱,是嫔妾的福气,嫔妾从不敢主动索求。”
“只是这深宫里,人人都如绕树的飞鸟,不过是想寻个可靠的枝桠依托罢了,今日前来,也是盼着贵妃娘娘能成全嫔妾这份心意。”
“成全?”贵妃猛地坐直了些,手里的暖炉重重磕在榻边的小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本宫当初就是信了你的花言巧语,才在巫蛊之事上栽了跟头,落得如今门可罗雀的狼狈模样!你竟敢还有脸踏入咸福宫半步?”
陵容早就料到贵妃会翻旧账,她微微抬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诚恳,声音也放低了些:“嫔妾此次前来,正是为了消除娘娘与嫔妾之间的嫌隙。”
“海贵人之事,绝非嫔妾有意谋算娘娘。当日是皇后娘娘主动派人去承乾宫,宣嫔妾入长春宫商议开源节流的差事,后来素练姑姑匆匆回禀,说养心殿出了急事,皇后娘娘才带着嫔妾一同过去的。”
“那你完全可以不管不顾!”贵妃打断她的话,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里满是疑惑,“养心殿的事与你无关,你为何要在皇上面前为海贵人开脱?难道不是故意与本宫作对?”
“娘娘息怒,嫔妾怎敢与娘娘作对?”陵容连忙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却又不失条理,“皇后娘娘之所以带着嫔妾去养心殿,不就是为了试探嫔妾的心思吗?若是当时嫔妾一心向着娘娘,或是袖手旁观不管海贵人的死活,定会让皇后娘娘起疑心。”
“一旦皇后生了疑,嫔妾往后又如何能在长春宫旁打探消息,为娘娘您留意皇后的动向呢?”
这番话滴水不漏,竟让向来能言的贵妃一时语塞。
她盯着陵容看了半晌,眼神里满是怀疑与猜忌,却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陵容说的,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陵容见贵妃沉默,便主动捅破了两人之间那层微妙的隔阂,语气淡淡:“嫔妾自知,经过巫蛊之事后,很难再获娘娘的全然信任,嫔妾也无计可施,只能如实相告。”
“只是近日嫔妾发现,李玉公公甚少入后宫宣读皇上的圣意,往日里都是他来承乾宫宣旨,如今却总见不到人影,嫔妾心中实在不安。正因怕与娘娘生了嫌隙,消息不通,才冒昧来此说明,还望娘娘恕罪。”
贵妃本就听腻了陵容这副可怜兮兮的腔调,此刻更是觉得心烦意乱,她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嫌弃:“好了好了,叽叽喳喳的,吵得本宫头都疼了。你回去吧,此事本宫自有打算,不用你多管。”
陵容见自己的目的已然达到,也不再多言,恭敬地屈膝行了一礼,便转身跟着双喜出了殿。
刚走到廊道上,寒风便再次裹了上来,裕桐连忙上前扶住陵容,忍不住皱着眉问道:“娘娘,您为何不直接跟贵妃严明王钦的事?反而跟她说那些阿谀奉承的话?奴婢愚钝,实在不明白您的用意。”
陵容停下脚步,抬手拢了拢披风的领口,眼神里带着几分深意:“你的确是愚钝了些。”
“贵妃如今对我早已心存提防,若是直接说王钦的事,她只会觉得我是故意挑拨,反而不会相信。但我方才提到李玉宣旨的事,已是暗中给了她暗示,就看她身边的聪明人,能不能听懂我话里的弦外之音了。”
裕桐还是有些不解,张了张嘴想再问,却见陵容摆了摆手,便把话咽了回去。
转而压低声音,凑到陵容耳边说道:“主子,阿箬让人来传消息,说最近娴妃娘娘常常避开咱们承乾宫的人,偷偷召海贵人去翊坤宫闲聊,您看咱们要不要有所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