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宫欢宴的余温尚未散尽,宫道上的宫灯却已渐次黯淡。
晚风卷着残雪的寒气,掠过朱红宫墙,吹得廊下悬着的灯笼轻轻摇晃,昏黄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晃影。
裕桐小心翼翼地扶着陵容的手臂,两人踩着月光向承乾宫走去。
方才离席时,陵容本想邀玫嫔同行,可玫嫔只说身子乏了,借故推脱,便独自带着宫人往永和宫去了,那模样倒像是有什么心事。
陵容走在宫道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披风的貂毛系带,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宴上舒贵人看皇上的眼神。
那眼神里藏着的痴迷,不是装出来的,倒像是裕桐了许多年的模样。
她忽然停下脚步,侧头问身边的裕桐:“你可知纳兰氏是个什么背景?”
裕桐愣了一下,连忙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奴婢不知。只隐约听内务府的人提过一句,说纳兰一家是书香门第,才气鼎盛,出了不少文豪。”
“至于更深的背景,奴婢不敢妄言。要不要奴婢明日去打探一番,看看能不能查到些消息?”
陵容缓缓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此事就此作罢。”
“你忘了,舒贵人是太后亲自举荐入宫的,若是咱们私下打探,万一被太后的人察觉,传了出去,本宫日后在太后跟前,该如何自处?”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承乾宫的灯火,又补充道:“况且今日瞧着,舒贵人性子温婉,不像是个惹是生非的。咱们若是深查,反倒落了下乘,对谁都没好处。”
裕桐听她这么说,连忙点头应下:“奴婢明白了,再也不提打探的事。”
两人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陵容又想起了什么,轻声问道:“妍儿最近怎么样?在阿哥所里,可有什么不足之处?有没有跟其他阿哥公主闹别扭?”
提到四公主璟妍,裕桐的语气也柔和了些:“回娘娘的话,四公主最近很好,性子开朗了不少,每日都跟四阿哥一起在阿哥所的院子里玩耍,两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连嬷嬷都说他们兄妹俩亲近。”
陵容这才松了口气,眉宇间舒展了些,但很快又沉了下来,对着裕桐吩咐道:“你明日亲自去阿哥所一趟,嘱托璟妍,让她从明日起,每日辰时都来承乾宫向本宫请安。请安过后,本宫要亲自教她读书习字。”
裕桐一听,顿时不解,忍不住问道:“娘娘,您何必累着自己?若是想让四公主才德兼备,大可跟内务府说一声,从尚书房请那些大儒来辅导,他们都是饱学之士,教公主再合适不过。您日日处理宫务,已经够忙了,何必还要亲自费心劳神?”
陵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语气里带着锐利:“尚书房那些大儒,都是些食古不化的老顽固,教的都是些刻板的道理,哪里懂这深宫里的生存之道?与其让他们教,不如本宫亲自来。等妍儿学些基础,日后皇上若有吩咐,再让她去尚书房也不迟。”
裕桐还是有些担忧,犹豫着开口:“可四公主年纪还小,才刚满五岁,平日里晨昏定省都要嬷嬷哄着才肯来。如今让她每日辰时就起早来承乾宫读书,会不会太辛苦,惹得公主哭闹?”
“不会。”不等裕桐说完,陵容便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决绝,“本宫的女儿,若是连这点苦都受不了,那还不如趁早找个能替她娇生惯养的母亲。当初……”
话说到一半,陵容忽然停住了,指尖猛地收紧,攥得披风系带微微发皱。
她想起了自己年少时的模样。
那时她没有真才实学,只会些粗浅的技艺,被先帝当成玩物一般,高兴了便赏些东西,不高兴了便弃之不顾,那些宫人更是看她失势就踩高捧低。
她绝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再走自己的老路。
“娘娘?娘娘?”裕桐见陵容忽然走神,眼神发直,连忙轻声呼唤,语气里满是担忧,“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宣太医来看看?”
陵容这才回过神,缓缓松开手,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无妨,只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有些走神。”
裕桐这才放下心来,连忙安慰道:“娘娘不必忧心。过去的事就像云烟一样,早就散了。若是一直放在心里耿耿于怀,反倒会伤了身子,那才是得不偿失。”
陵容看着裕桐关切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语气也柔和了些:“你这张小嘴啊,倒是越来越伶俐了。”
她长舒一口气,抬头望向承乾宫的方向,月色下,宫殿的飞檐勾勒出清冷的轮廓。
“你说得对,往昔之事已成过往云烟,的确不该再追忆。璟妍的事就这么定了,你明日务必跟她说清楚。若是她不愿,就让她亲自来找本宫。”
“是,奴婢明日一早就去办。”裕桐连忙应下。
两人很快回到了承乾宫。殿内早已备好热水,宫人伺候着陵容卸了披风,换了常服。
夜色已深,陵容正准备吩咐宫人铺床休息,忽然一个小太监快步从殿外进来,躬身禀报:“回娘娘,玫嫔娘娘来了,此刻就在殿外候着。”
“玫嫔?”陵容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往日里,玫嫔性子清冷,从不会这样漏夜前来拜访,除非是有急事。
她来不及细想,便对着小太监吩咐:“快请她进来。”
话音刚落,玫嫔便已经掀着棉帘走了进来。
今日宴上,她穿的还是一身素白宫装,此刻却换了件墨色暗纹的夹袄,领口绣着一圈低调的银线,连头上的珠钗都换成了素银的,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惹眼的沉稳,倒像是怕被人认出来似的。
陵容连忙起身,笑着迎了两步:“天黑路滑,妹妹若要前来,大可派人传唤一声,姐姐过去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一路过来,可得小心些。”
玫嫔脸上挤出一丝浅笑,语气却有些不自然:“姐姐多虑了。妹妹只是深夜睡不着,永和宫太过冷清,想着姐姐这里或许还亮着灯,便过来陪姐姐叙叙旧。”
陵容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当即对着身边的裕桐吩咐:“裕桐,你带殿里的人都下去吧,守在殿外,没有本宫的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
“是。”裕桐连忙应下,带着殿内的宫人鱼贯而出,临了还细心地将殿门轻轻合上,只留了一道细缝,让外面的光线能透进来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