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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外边的海2

村头约有家杂货铺

2

  临近傍晚时,一种无力感,席卷了天山镇的长英杂货铺…

  陆玲珑(小花):“关炎,假如我和陈大力一起掉河里,你会先救谁?“

  刘关炎怯生生的说:“什么问题嘛“

  “哎呀,快说嘛“

  “陈大力那么胖,肯定会浮在水面上,你又会游泳,那这个问题就没有存在意义了呀“

  陆玲珑(小花)气呼呼的一只手捏住刘关炎的耳朵,并以一种很微笑且礼貌的表情看着他说:“我不会!“

  “哎呀,你轻点,你明明就会嘛“

  “会的蛋,老娘他妈就不会!“

  “你要讲道理啊!“

  “滚蛋!“

  “对了,其实早上,你从卫生间洗完澡出来后,穿的短裙还挺显白的“

  “我裙子什么颜色的?“

  “好像是黑,黑色吧?“

  “妈的,青色!“

  “没事,其实青色也挺显你腿白的“

  对话一直持续到了傍晚,暮色漫进窗棂时,灶上的铁锅正炖着野枣粥,甜香混着暮色漫过柜台,落在陆玲珑搭在椅背上的蓝布裙上。刘关炎摆碗筷的手顿了顿,碗沿磕在桌面,发出轻响——往常这时,奶奶总会念叨“慢些摆,没人抢”,如今只有檐下的燕子偶尔扑腾翅膀,像是在应和空荡的屋子。

  “粥熬得稠了,”陆玲珑舀了一勺,野枣的暗红果肉浮在米油上,“跟你奶奶熬的一个样,黏糊糊能挂住勺。”她忽然笑出声,用勺柄敲了敲碗边,“上次你熬粥,水放多了,稀得能照见人影,我跟你说像刷锅水,你还气鼓鼓地把粥全喝了,撑得半夜胃疼。”

  刘关炎刚要夹咸菜,被她用筷子拦住。“吃这个,”她往他碗里拨了块酱萝卜,是王婶下午送来的,脆生生浸在酱汁里,“你小时候总偷坛子里的萝卜干,被奶奶追着打,就往我身后躲,结果我俩一起被罚站,站到太阳落山腿都麻了。”

  粥的甜混着酱菜的咸漫在舌尖,刘关炎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陆玲珑喝了小半碗就放下勺,指尖在碗沿画着圈,指甲盖上还沾着下午摘花时蹭的草绿。“其实我不爱喝这么稠的,”她忽然说,声音轻得像飘落的槐叶,“总觉得咽下去,像把日子也咽进了肚子里,沉甸甸的。”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檐角的风铃被晚风撞得叮铃响。刘关炎起身点灯,昏黄的光落在陆玲珑脸上,把她眼下的青影照得分明。她正望着柜台上的铁皮青蛙,手指轻轻碰了碰,忽然抬头看他,眼睛亮得有些不真实:“关炎,你说青蛙要是能跳起来,是不是就能带我们去去年的庙会?”

  灯芯“噼啪”爆了个火星,刘关炎没说话,只是往她碗里又添了勺粥。野枣的甜在舌尖化开,却甜不到心底,只有一股涩意顺着喉咙往下淌,像喝了口没掺糖的药。

  陆玲珑忽然笑了,拿起那块没吃完的酱萝卜,往他嘴里塞:“快吃,我们明年也要这样,在一起吃饭。”她的指尖带着粥的暖意,擦过他的唇,像要把这点温度刻进皮肉里。

  刘关炎:“一辈子,是一辈子的事!“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灯火晃了晃,墙上两人的影子也跟着抖,像随时会被扯碎的布。刘关炎嚼着萝卜干,脆生生的,却尝不出半分咸,只觉得满嘴都是暮色的苦。

  陆玲珑转身进里屋时,裙角扫过竹凳腿,带起的风把灯影晃得歪歪扭扭。刘关炎听见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蝴蝶正从茧里往外挣,檐下的风铃忽然叮铃铃响了一串,倒像是谁在替他数着心跳。

  门“吱呀”一声开了。她站在门框里,身上穿的是那件藏了很久的月白色连衣裙,领口绣着细碎的白茉莉,是去年陈大力从城里捎来的。料子轻薄得像层雾,被穿堂风一吹,便贴着她的腰肢轻轻晃,露出的脚踝细得像雨后新抽的竹节,鞋面上沾着的草屑还没来得及拍掉,倒添了点野趣。

  “好看吗?”她转了个圈,裙摆旋开一朵白茉莉,发间别着的红月季落了片花瓣,正好粘在肩头,像雪地里落了点朱砂。

  刘关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从没见她这样穿过,往常总爱穿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磨破了也舍不得换。此刻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领口的茉莉上,连针脚都看得分明——他忽然想起,她缝补他磨破的袖口时,也是这样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傻了?”陆玲珑走过来,指尖戳了戳他的额头,带着点凉,“去年花朝节就想穿了,结果那天发了烧,在床上躺了一整天。”她仰头看他,眼睛里盛着月光,“现在穿,算不算补上了?”

  刘关炎伸手想碰她的发,指尖快碰到时又缩了回来,只轻轻拈掉她肩头的月季花瓣。“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哑,像被砂纸磨过,“比去年的野樱好看。”

  她忽然笑了,踮起脚往他口袋里塞了样东西,硬邦邦的。刘关炎摸出来一看,是颗玻璃弹珠,蓝莹莹的,里面嵌着朵小雏菊——是小时候他塞给她赔罪的那颗,他还以为早丢了。

  “藏了好多年,”她拍了拍他的口袋,“等我好了,你再用它弹我脑门,像小时候那样。”

  风从里屋吹出来,卷着她换下的蓝布裙角,扫过刘关炎的脚踝。他望着她月白色的裙摆,忽然觉得眼睛疼,像被月光刺着了。檐下的燕子窝传来雏鸟的呓语,他想起早上添的干草,不知道够不够它们挨过今夜的凉。

  “关炎,”陆玲珑忽然拽住他的手,往门口走,“带你去看个东西。”她的手心有点汗,攥得很紧,像怕一松手就会飞走。

  陆玲珑(小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其实,我腿还是挺白的“

  “真的呢“

  “要试试吗?“

  “这么低俗的事情,我才不会做呢。“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挨得紧紧的。刘关炎盯着地上的影子,忽然希望路能长一点,再长一点,长到能把这辈子的路都走完。

  晚饭吃得静,只有野枣粥偶尔泛起的甜香在屋里漫。陆玲珑没再闹,只小口小口舀着粥,月光透过窗纸落在她月白色的裙摆上,像泼了层淡银,发间的红月季不知何时掉了,露出光洁的额角,倒比往常多了几分柔和。刘关炎数着她舀粥的动作,一勺,两勺,三勺……直到她把碗推过来,碗底剩着两颗没化的野枣,红得像浸了血。

  “饱了。”她轻声说,伸手去收拾碗筷,袖口扫过桌面,带起的风让灯芯又颤了颤。刘关炎想拦,却被她按住手,指尖的温度比粥还暖:“让我来,以后……指不定没机会了。”

  碗碟碰撞的脆响在空屋里荡开,像谁在敲碎玻璃。他望着她在灶房忙碌的背影,月白色裙摆沾了点灶灰,倒像是雪地里落了星子。忽然想起去年她也是这样,在灶前炖他爱吃的野枣汤,蒸汽把眼镜片糊得发白,他笑她像只雾里的猫,她就追着用锅铲拍他,笑声撞得梁上的燕巢都发颤。

  收拾完,她从柜里翻出块红布,小心翼翼铺在柜台上,把那只铁皮饼干盒、攒糖纸的玻璃瓶、掉漆的铁皮青蛙一一摆上去,像在搭个小小的祭坛。“以前总觉得结婚要穿红棉袄,要放鞭炮,要让全镇的人都知道,”她摸着红布的纹路,声音轻得像叹息,“现在才明白,两个人守着这些破烂,比什么都像样。”

  刘关炎忽然想起奶奶去世前,也是这样在柜台上摆她的老物件,银镯子、旧顶针、磨得发亮的铜梳,说这是念想。那时他不懂,此刻看着陆玲珑把玻璃弹珠放在最中间,才懂有些东西比鞭炮更响,比红棉袄更暖。

  她又去翻箱倒柜,摸出支红蜡烛,是王婶送的喜烛,红得发暗,烛芯都结了层灰。“本来想婚礼上点的,”她用火柴点燃,火苗舔着烛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现在点,也不晚。”

  烛光里,她开始给他梳头发,手指穿过发间,带着点野菊的香。“你头发比小时候软了,”她忽然笑,“那时候跟杂草似的,我总说像后山的灌木丛。”梳子是奶奶留下的桃木梳,齿间磨得光滑,梳过发梢时,带起细碎的白屑,像落了场小雪。

  他也给她梳,笨手笨脚地把她的头发拢成一束,用红头绳系住——那是他攒了三个月的钱买的,红得像庙里求的平安绳。“还是这么笨,”她回头看他,眼角的细纹里盛着烛光,“不过比第一次强,没把我头发铰下来。”

  夜深时,她先上了床,把奶奶留下的蓝布毯铺得平平整整。“以前总嫌这毯子硬,”她拍了拍被面,“现在倒觉得,比城里的丝绵被还暖。”月光从窗缝钻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眼下的青影照得像幅水墨画。

  刘关炎躺下时,她忽然攥住他的手,掌心的汗浸湿了他的袖口。“别想太多,”她的声音带着点困意,像羽毛搔过心尖,“就当是……提前过一辈子了。”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发顶蹭着他的下巴,带着点洗发水的皂角香,“小时候听王婶说,人睡着了,魂会去想去的地方,我要去去年的庙会,你得跟着,不然我找不到路。”

  他“嗯”了一声,听见她的呼吸渐渐匀了,像檐下的风铃终于停了响。窗外的月光越发明亮,把屋檐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燕巢里的雏鸟不知醒了没,有没有盖好他添的干草。

  他睁着眼,看着烛光在天花板上晃,看着她安睡的侧脸,忽然希望这夜能长一点,再长一点,长到能把没说的话、没做的事,都在梦里补全。蓝布毯的一角滑落在地,他伸手去拉,指尖碰到她的手,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

  远处的鸡开始叫了,第一声,第二声……他忽然想起她早上说的,要去后山摘野菊,要插在病房的瓶子里。他悄悄把那句“我陪你”,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像吞了颗没化的野枣,甜得发疼,鸡叫第三遍时,烛光终于弱了下去,烛芯结了个小小的黑疙瘩,像颗凝固的泪。陆玲珑忽然动了动,往他怀里钻得更深,发梢扫过他的脖颈,带着点凉意。“关炎,”她的声音哑得像蒙了层雾,“你说燕巢里的小家伙,明天会不会学飞?”

  刘关炎望着窗纸上的月光,像铺了层薄霜。“会的,”他说,“你教它们的,怎么会不呢?”他想起早上她扶着梯子时,另一只手悄悄往燕窝里塞了把碎米,说雏鸟该学认食了。

  她忽然笑了,笑声轻得像棉絮,“我还教过你掏鸟窝呢,结果你摔进了刺丛,哭着说再也不跟我玩了,转头又把偷藏的野枣分我一半。”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画着圈,像在写谁也看不懂的字,“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像掏鸟窝?爬得越高,摔得越疼,可还是想往上爬,想看看窝里有没有蛋。”

  月光慢慢移过她的眉骨,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像两道浅溪。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也是这样的月夜,她蹲在槐树下哭,手里攥着被踩碎的玻璃弹珠——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她攒了半年的宝贝,被邻村的孩子抢去碾碎了。他把自己最爱的蓝雏菊弹珠塞给她,说:“这个给你,比你的好看。”

  “关炎,”她忽然撑起身子,烛光最后亮了一下,照见她眼底的红,“你还记得账本上的三月初三吗?”

  他喉头发紧,说不出话。那页纸上,她用铅笔描了又描“红绸带”三个字,边缘都磨得起了毛。

  “我想穿红绸带,”她的声音带着点喘,像被风呛着了,“像戏文里那样,系在手腕上,说‘一生一世’。”她忽然低头,在他手腕上咬了口,不重,却留下个浅浅的牙印,“这样就算没有红绸带,你也忘不了了。”

  后半夜的风带着霜气往窗缝里钻,蓝布毯被掀得老高,刘关炎猛地睁开眼时,喉咙还卡着梦里的甜——梦里她正往他嘴里塞野枣,指尖的黏糊蹭在他唇角,笑说“今年的枣比去年甜”。

  他下意识往身边拢手,却只捞到一把凉。被褥里陷着个浅窝,是她蜷过的形状,可温度已经散了,像刚熄的灶火,只剩层薄薄的余温裹着空气。

  “小花?”他哑着嗓子喊,声音撞在柜角的铁皮饼干盒上,弹回来时碎成碴。

  檐下的风铃没响。前半夜她咳得厉害,他抱着她坐在窗边,风一吹,铃儿叮铃铃地唱,她就枕在他肩上笑,说“这铃儿比庙里的木鱼好听”。可现在风再大,铃儿也只是晃了晃,像被掐住了喉咙。

  他摸黑往枕边探,蓝布毯的边角绣着奶奶歪扭的桃花,沾着根她的头发,黑得发亮。他捏起头发,指尖刚碰到,风就从窗缝钻进来,把头发吹得飘向里屋,像条引路的细绳。

  “醒了?”他撑起身子,膝盖磕在床沿上,疼得龇牙。里屋的门开着道缝,月白色连衣裙搭在椅背上,领口的白茉莉被风吹得轻轻晃——前半夜她还穿着这裙子,坐在竹凳上翻账本,说“三月初三要去买红绸带”,指尖划过那行字时,指甲盖泛着粉。

  他赤着脚踩在青砖上,脚底还留着她前半夜泼的粥渍,黏糊糊的。那时她端着野枣粥从灶房出来,被门槛绊了下,大半碗都泼在地上,她蹲在那笑,说“这粥想留着陪我们”,他弯腰去扶,指腹擦过她沾了粥的手背,暖得像揣着个小太阳。

  灶房的铁锅还温着,剩下的小半碗野枣粥盛在粗瓷碗里,碗边沾着她的唇印。前半夜她捧着这碗粥,眼睛亮晶晶地问“甜不甜”,他说“太甜了”,她就往他嘴里塞了块酱萝卜,说“这样就不腻了”。

  他端起碗,粥的甜香漫上来,混着灶台上野菊的清苦,还是她身上的味。可勺柄上的指纹已经淡了,只有他自己的指腹蹭过的痕迹,蒙着层薄灰。

  走到竹凳旁,他忽然看见凳脚边有摊暗褐色的渍,是血,混着没咽下去的野枣肉。前半夜她咳得最凶时,就是攥着这凳腿弯下腰,血珠滴在青砖上,像撒了把野枣核。他当时慌得手忙脚乱,她却抓着他的手笑,说“别怕,我还没看你扎红头绳呢”。

  “小花?”他又喊了声,声音发紧,“别躲了,我知道你没睡。”

  风从里屋吹出来,卷着连衣裙的裙摆扫过他的脚踝,凉得像她前半夜说“冷”时,攥着他的那只手。他冲进里屋,椅子上空空的,连衣裙落在地上,领口的白茉莉沾了灰,像被人踩过的雪。

  柜台前的账本摊在那,“三月初三”那行字上,有个新鲜的指印,是她后半夜摸过的。旁边放着那根红头绳,前半夜她还拿着它在他手腕上比划,说“等我好了,就用这个捆你的头发”,绳头缠着她的指尖,留下点红印子。

  他忽然想起后半夜最沉的那次咳嗽,她往他怀里钻得很紧,说“关炎,我好像看见奶奶了”,他拍着她的背说“胡话”,却没发现她的呼吸正一点点变轻,像羽毛落地,悄无声息。

  原来的一切都是梦!

  陆玲珑(小花)早在半夜就走了…

  刘关炎他僵在原地,后半夜的风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他牙齿打颤。里屋的光线暗得发黏,连衣裙落在地上的影子歪歪扭扭,像她前半夜试穿时,转着圈问“好看吗”的模样——可那影子不会动了,不会踮脚扯他的袖子,不会把发梢蹭在他手背上。

  “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像被风扯的布条。原来刚才摸到的浅窝不是余温,是他自己压出来的形状;原来那根黑发不是她留下的,是早几日缠在毯角的;原来灶房的粥香不是她刚熬的,是前半夜的热气没散尽,现在正一点点往砖缝里钻,像要把最后一点念想都埋起来。

  他踉跄着退到床边,指尖按在被褥上,硬得像块板。前半夜她蜷在这儿时,他总嫌她翻身太勤,现在倒盼着能被她的膝盖硌醒,能听见她发间的皂角香混着咳嗽声——可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在空屋里撞来撞去,像个找不着家的野狗。

  柜角的铁皮青蛙忽然“咔哒”响了一声,是前半夜她上了弦,说“等天亮就让它陪你挑水”。可现在青蛙卡在墙根,一下下蹦着撞墙,像在替谁数着剩下的时辰。他想起梦里她攥着青蛙笑,说“你看它多像你,笨乎乎的”,那点暖还在舌尖打转,低头却看见青蛙肚子上的漆掉了块,露出白森森的铁皮,像道没结疤的伤。

  风把里屋的账本吹得翻页,“三月初三”那行字上的指印被吹得发皱,像她后半夜摸它时,指尖的凉。他走过去,指尖刚碰到纸页,就触电似的缩回手——那纸上哪有什么温度,只有后半夜的霜气,冻得纸页发脆,像她最后那句没说完的“红绸带要选……”

  檐下的雏鸟突然叫了,尖得像针。前半夜她还趴在窗台上看燕窝,说“等它们会飞,就教你学鸟叫”,手指点着雏鸟的脑袋,指尖的暖透过玻璃渗进来。可现在鸟叫像在哭,他抬头望去,燕窝的干草被风吹得簌簌掉,像谁在里面抖落眼泪,而那个说要教他学鸟叫的人,连句“再见”都没留下。

  他忽然想起梦里她往他嘴里塞野枣时,指尖的黏糊蹭在唇角,甜得发齁。可现在摸上去,唇角只有后半夜的霜,凉得像她最后咳在他手背上的血。原来那些甜都是假的,是他自己骗自己的念想,就像这屋里的一切——粥是凉的,衣是静的,连风都带着股告别的味。

  后半夜还很长,天还没亮透,可刘关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亮不起来了。就像梦里她眼里的光,就像他没来得及说的“别走”,都被这后半夜的风卷着,顺着窗缝钻了出去,再也找不回来了,他慢慢蹲下身,后背抵着冰冷的柜台,把脸埋进膝盖。铁皮青蛙还在咔哒咔哒地撞墙,声音像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后半夜的寂静。

  风从窗缝钻进来,卷着地上的野菊瓣——前半夜她还把这花别在发间,说“等庙会戴正合适”,现在花瓣被吹得贴在他的鞋面上,凉得像片碎玻璃。

  刘关炎回想起,小花总爱说的一句话:"如果希望能给你带来一缕光,那么悲伤就是这缕光的载体,当光芒燃尽之后,接下来所有的光都是悲伤后的幻想",想起梦里她往他嘴里塞野枣时,牙齿轻轻硌在他舌尖的痒,那时他以为这甜能漫过一辈子。可眼下舌尖只剩霜气,混着喉咙里的涩,像吞了把没化开的野枣核,刘关炎清楚的明白,自己爱的女孩已经离开了,或许这辈子也不会再相见…

  檐下的风铃终于响了一声,叮铃铃的,像她前半夜笑时的尾音。他猛地抬头,看见月光正顺着里屋的门缝往出走,像条银线,牵着那根飘向里屋的黑发,一点点钻进黑暗里。

  原来有些走,是连影子都不肯留下的。就像这后半夜的风,吹过了,就散了,只留下满屋子的空,和他一个人,守着没凉透的粥、没系的红头绳,在天亮前的黑里,数着再也等不到的回应。

  天快亮时,铁皮青蛙的弦终于松了,咔哒声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胸腔发疼,像在替谁喊着那个再也喊不应的名字。

  "我的时间太短了,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感应到,我所浪费的时间其实都是在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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