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江西这地方,瞅着就舒坦。“
路边的田埂上,稻子割完了,剩下的稻茬子整整齐齐戳在地里,黄澄澄的,像给土地镶了圈边。远处的山不高,却连绵着铺开,绿的是树,青的是岩,偶尔有几棵枫树红得扎眼,像谁随手撒了把火。
河汊多,水也清,慢悠悠绕着村子转。水面上飘着枯荷叶,偶尔有鸭子扑腾着游过,搅起一圈圈碎银子似的光。田埂边的野菊开得正旺,黄灿灿的小朵挤在一起,风一吹,香得人鼻子发痒。
村子里的房子有意思,墙是用黄泥糊的,顶子盖着黑瓦,瓦缝里偶尔冒出几丛草,看着旧旧的,却跟周围的田啊山啊融得正好。路上碰见老乡,挑着担子往地里去,筐里装着新摘的青菜,见人就咧开嘴笑,嗓门亮得像敲铜锣。
走累了蹲在田埂上歇脚,能听见远处水塘里的蛙鸣,混着风吹稻茬的沙沙声,还有谁家屋顶烟囱里飘出的柴火味,温温乎乎的,让人心里踏实。
随风旅行,两人因缘而来到了龙虎山…
龙虎山的秋天,比天山镇冷得更实在。青灰色的石头山像裹了层薄霜,摸上去凉丝丝的,可路边的老松树反倒绿得精神,松针缝里漏下来的太阳,在石板路上洒下一片晃悠的金线,走一步,那光就跟着挪一下。
刘关炎拉着陆玲珑的手往上爬,脚下的石阶被踩了千百年,滑溜溜的发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老辈人走过的脚印里,踏实得很,爬到半山腰,拐过一道弯,突然看见片平地。地上铺着青石板,边缘长着丛丛野菊,黄灿灿的,被风一吹就往人脚边扑。
“歇会儿不?”刘关炎松开手,往旁边的石头上坐,刚坐下又赶紧站起来——石头上结着层薄霜,凉得能冰透裤子。陆玲珑忍不住笑,从背包里掏出块布垫,俩人并肩坐着,看山脚下的泸溪河像条银带子,绕着山根悠悠转。
正瞅着,听见前头有动静。抬头一看,俩穿青布道袍的老道正往下走,手里各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刚采的野果,红的绿的挤在一起。见了他们,老道停下脚步,其中一个胡子发白的冲他们笑:“往上走?山顶的观景台,今儿能看着云海。”
“道长,这山上的庙,都有些年头了吧?”陆玲珑指着上头隐约可见的飞檐。
“可不是,”老道捋着胡子,“就说那最顶上的三清殿,柱子都快包浆了。早些年香火旺,现在来的多是看景的,倒也清净。”他从篮子里捡了颗红果递过来,“尝尝,山里的野山楂,酸得提神。”
陆玲珑接过来咬了口,酸得眯起眼,直咂嘴。刘关炎看着她笑,刚要说话,就听头顶传来钟响,“哐——哐——”,声音闷闷的,在山谷里荡开,惊得松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这是上早课了,”老道抬头望了望,“走吧,再往上,就能闻着香火味儿了。”说罢,俩人拎着篮子慢慢往下走,道袍的下摆扫过石阶上的霜,留下淡淡的印子。
刘关炎拉起陆玲珑,布垫往包里一塞:“走,去闻闻那香火味儿。”
往上的路更陡些,石阶旁边多了些石刻,有的是字,有的是画,风吹日晒得模糊了,凑近了才看清,有画着仙鹤的,有刻着“道法自然”的。陆玲珑伸手摸了摸,石头凉丝丝的,字缝里还卡着点松针。
“你说,以前的人爬这山,是不是也像咱这样,一步一步数着台阶?”她回头问。
刘关炎正盯着一块刻着八卦图的石头看,闻言笑了:“说不定啊,还比咱能耐——那会儿没这么平整的路,人家照样背着香烛往上爬。”
说话间,前头冒出片红墙,墙头上翘着飞檐,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再走几步,就见着庙门了,门框上贴着朱红的对联,字都褪成粉的了,门口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烟慢悠悠往上飘,混着松针的清气,闻着心里静悄悄的。
刚要跨门槛,里头跑出来个小道士,也就十来岁,穿着半旧的道袍,手里拿着把扫帚,见了他们,停下脚步鞠了个躬:“师父在里头打坐呢,你们随便看,别大声说话就行。”
院子里铺着青砖,角落里摆着个大水缸,缸里的水绿幽幽的,漂着片枯荷叶。正屋的门敞着,能看见里头供着的神像,披着红布,案上摆着香炉和供品,几个苹果红得发亮。
陆玲珑往香炉里插了炷香,学着旁人的样子拜了拜,直起身时,看见刘关炎正对着墙上的画发呆。画上是群山,山顶飘着云,山腰有个小道士在打坐,旁边写着行小字:“山不动,云自游。”
“看啥呢?”她走过去。
“你看这画,”刘关炎指着,“跟咱现在瞅见的,好像也没啥不一样。”
陆玲珑瞅了瞅画,又瞅了瞅院门外的山,忽然笑了:“可能啊,千年前的人,跟我们现在想的,也差不多。”
风从门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晃了晃,香炉里的烟跟着打了个旋,慢悠悠地,往门外的山里飘去。
日头爬到头顶时,庙里的钟又响了,这次不是闷沉沉的单声,而是“哐哐哐”连串的脆响,像在召集什么。小道士正扫着院子,听见钟响直起腰:“赶上做法事了,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跟着他往后殿走,越靠近越闻见一股特别的香——不是平时烧的线香,带着点草药的苦,又混着松脂的甜。转过月亮门,看见殿前空地上摆着张供桌,铺着明黄色的布,上头摆着香炉、烛台,还有个插着桃木剑的木盘。三个老道站在桌前,都换上了绣着云纹的道袍,领头的白胡子老道手里拿着串铃铛,轻轻一晃,“叮铃铃”的声儿脆得像碎冰。
“这是祈福法事,”小道士在旁边小声说,“每月初三、十六做,求山里风调雨顺的。”
只见白胡子老道举起铃铛,围着供桌走了三圈,脚步迈得很慢,像踩着什么看不见的格子。另外两个老道分站两边,手里各拿一把木剑,剑尖对着地面,嘴里念念有词。那词儿听不懂,调子忽高忽低,像山风绕着崖壁转,又像河水漫过石头缝。
念到一半,老道停了步,从桌上拿起张黄纸符,用烛火点燃。火苗“腾”地窜起来,纸符蜷成个黑团,他却不撒手,直到火快烧到指尖,才往香炉里一丢,同时摇响铃铛:“叮——铃——”
陆玲珑看得屏住呼吸,悄悄拽了拽刘关炎的袖子。刘关炎也看呆了,他注意到供桌旁边摆着个铜盆,盆里盛着清水,水面漂着几片柳叶。一个老道拿起柳叶,蘸了水往空中洒,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阳光照得像撒了把碎银子。
“洒的是‘净水’,”小道士又凑过来说,“师父说,能荡去晦气。”
法事到后半段,老道们开始踏步,木剑在手里转着圈,道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香灰的细尘。白胡子老道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往香炉里一丢,顿时冒出股白烟,像条小蛇似的往上缠,缠到半空中忽然散开,钻进松树林里没了影。
“那是‘镇坛丹’,”小道士眼里闪着光,“是用山里的草药做的,能请来山神护着这庙。”
最后,老道们一起举起木剑,指向天空,嘴里的词儿陡然拔高,像要刺破云层。铃铛声、剑穗的晃动声、念诵声搅在一起,竟让周遭的风声都停了,连松树上的麻雀都缩着脖子,安安静静的。
法事结束时,白胡子老道额角渗着汗,他把铃铛递给旁边的人,转过身看见刘关炎和陆玲珑,笑了笑:“山里人信这个,求个心安。”
陆玲珑指着供桌上的桃木剑:“这剑是真能辟邪吗?”
“心诚就灵,”老道拿起剑,剑身在阳光下闪着光,“你看这剑刃上的纹,是按八卦画的,借的是天地的气。”他把剑放回木盘,“就像人活着,得顺着心气走,别跟自个儿较劲,这才是道法自然。”
走出庙门时,风里还飘着那股特别的香。陆玲珑回头望了望,见小道士正蹲在地上,用扫帚把香灰扫到一起,倒进旁边的土里。“你说,这香灰埋在土里,会不会长出新的草?”她问。
刘关炎想起老道的话,笑了:“说不定啊,就像那道法,早融进这山这土里了。”
下山的路上,石阶上的金线已经歪歪扭扭,松针落在肩头,带着点香火的余温。陆玲珑忽然停下,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是她学着刘关炎的样子带的,上面画着刚才法事的铃铛和木剑,旁边写着行小字:“山有灵,道有心。”
小道士:“两位道友,来我们龙虎山可是要求一平安福?“陆玲珑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道友”是在叫他们,忍不住笑:“我们不懂这些,就想来求个心安。”
小道士眼睛亮了亮,把扫帚往墙角一靠:“那正好,师父刚画了新符,我去给你们拿。”说着颠颠儿跑进里屋,没多久捧着两张黄纸符出来,符上用朱砂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末尾还缀着根红绳。
“这个是平安符,”他递一张给陆玲珑,又把另一张塞给刘关炎,“师父说,画符的时候得想着‘平安’二字,心不诚,符就不灵。”他指着符上的纹路,“你看这像不像云彩?借的是天上的气。”
刘关炎捏着符纸,纸边有点糙,朱砂的颜色红得发亮,闻着有股淡淡的墨香混着松烟味。“这符怎么用啊?”他问。
“揣兜里就行,”小道士拍着胸脯,“去年山下张婶家的牛丢了,带了张符,第二天牛自己就回来了。”
陆玲珑把符小心地折起来,塞进帆布包的内袋里,红绳的线头露在外面,像朵小小的花。“多少钱?”她摸出钱包。
小道士摆手:“不要钱,师父说,缘分不是用钱算的。你们要是过意不去,帮我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就行。”
刘关炎拿起墙角的扫帚,陆玲珑也捡了个小簸箕,俩人跟着小道士往院子另一头走。银杏叶落了一地,黄澄澄的像铺了层金子,扫帚扫过去,“沙沙”响,惊起几只躲在叶堆里的虫子。
“你们从哪儿来啊?”小道士蹲在地上,把扫在一起的叶子往簸箕里扒。
“天山镇,”刘关炎说,“来江西看看。”
“天山镇?”小道士眼睛瞪圆了,“是不是有个长英杂货铺?我师父看的书里提过,说有个老板把山里的故事写成书了。”
刘关炎笑了,从背包里掏出本自己写的小说,扉页上还别着那朵风干的蓝杜鹃。“就是这个。”
小道士接过去,翻得飞快,手指在“乌蒙山”三个字上点了点:“我知道这儿!师父说,天下的山都是连着的,咱龙虎山的云,说不定哪天就飘到乌蒙山去了。”
刘关炎:“那这本《炊烟漫过杂货铺》你可看过?“
小道士:“自然,我有些师兄弟也很喜欢看的,书中的一切故事都很真实,特别是小说主人公所经历的所有事都可用(修行)著称,练的不仅是心境,更是人生大道啊…“正说着,白胡子老道背着手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紫砂壶。“小道,别耽误客人时间。”他把壶递给小道士,“给客人倒点茶,是后山采的野茶,败火。”
小道士边忙活边回头一脸兴奋的说:“我特别喜欢小说中的一句话呢“
刘关炎:“哪句?“
"如果希望能给你带来一缕光,那么悲伤就是这缕光的载体,当光芒燃尽之后,接下来所有的光都是悲伤后的幻想"
茶倒进粗瓷碗里,汤色是淡淡的黄,飘着片茶叶,喝一口,先有点苦,咽下去却回甘,像山风刮过舌尖。陆玲珑看着碗里的茶叶转圈圈,忽然想起刚才法事上的白烟,也是这样悠悠地飘。
“道长,这符上的字,到底是啥意思啊?”她问。
老道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字是‘雷令’,但意思不在字里,在心里。就像你们书里写的故事,字是死的,看的人动心了,故事就活了。”他指了指窗外的山,“山不说话,可谁都知道它在那儿;道也不说话,信它的人,自会跟着走。”
临走时,小道士非要把那本小说还回来,扉页上多了个小小的八卦图,是用朱砂画的,红得像杜鹃花。“我画的,保你们路上顺顺当当。”
刘关炎把书放进背包,感觉那两张平安符在兜里微微发烫。下山的路比上来时轻快,陆玲珑走在前面,帆布包上的红绳随着脚步晃悠,像在跟着风哼调子。
“你说,这符真能管用吗?”她回头问。
刘关炎看了看远处的云,正从山尖慢悠悠地飘过来,像要把他们裹进去。“管不管用不知道,”他笑了,“但揣着它,心里踏实。”
风穿过松林,带着点茶香味,陆玲珑忽然停下脚步,从包里掏出小本子,又添了一行:“符在兜里,道在心里。”
小道士挠挠头笑道:“我有些师兄都云游在外,别看我年轻,在这龙虎山中,我也有些辈分呢“陆玲珑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那可得叫你小道长了?”
小道士脸一红,手摆得像拨浪鼓:“别别,师父说辈分是给外人看的,山里人论心不论这个。”他指了指院墙上的青苔,“你看那草,长在墙缝里也没人管,不也活得挺好?辈分就像这墙,太较真反倒硌得慌。”
刘关炎想起刚才老道说的“道法自然”,忍不住接话:“你这话说得,倒比我们这些外人通透。”
“都是听师父讲的,”小道士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师父说云游的师兄们,有的去了终南山,有的往武当山去了,临走时就说一句话——‘道在脚下,不在山头’。”他捡起片银杏叶,对着太阳照,叶脉像张小小的网,“他们带回来的故事才好听呢,说终南山的雪能埋到膝盖,武当山的台阶比咱这还陡,可不管哪座山,上头的月亮都是一个样。”
陆玲珑蹲下身,跟他一起看那片叶子:“那你不想出去看看?”
小道士把叶子夹进刘关炎那本小说里,压在扉页的蓝杜鹃旁边:“以前想,现在不咋想了。”他指了指院子里的老松树,“这树在这儿长了百十年,根扎得比谁都深,风来的时候,它摇得最欢,可从来没挪过窝。我守着它,守着师父,守着这庙,不也是在修道?”
白胡子老道不知啥时候站在月亮门边,听见这话,嘴角偷偷翘了翘,又背着手转身去了后殿,道袍的下摆扫过石阶,带起片没扫净的银杏叶,打着旋儿飘。
刘关炎把书合上,叶子在里面沙沙响:“你说得对,在哪儿都能扎根。”他想起天山镇的老桂花树,想起杂货铺货架上的搪瓷缸,突然觉得那些东西跟这松树、这庙,原是一样的。
陆玲珑从包里掏出块糖,是出发前陈大力媳妇塞的,水果味的,透明纸包着,像块小小的水晶:“给你,算谢礼。”
小道士接过去,小心翼翼剥开纸,舔了一口,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甜!比后山的野枣还甜!”他突然想起啥,跑进屋里,抱出个小小的竹编篮子,里面装着些晒干的野菊花,“这个给你们,泡水喝,明目。我采的,晒了整整一秋。”
篮子编得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儿,野菊花的香混着竹篾的清气,闻着心里敞亮。
“该走了。”刘关炎拎起篮子,看了看日头,已经往西斜了,把山影拉得老长。
小道士把他们送到庙门口,又鞠了个躬,这次腰弯得更实诚:“路上慢些走,春上再来,那会儿野桃花开得满山都是,比现在好看。”
陆玲珑挥挥手:“一定来,到时候听你讲更多师兄们的故事。”
下山的路上,竹篮里的野菊花时不时飘出点香。陆玲珑走几步就回头望,庙门在树影里若隐若现,偶尔能看见个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晃动,大概是在接着扫那些永远扫不完的落叶。
“你说,他以后会出去云游不?”她问。
刘关炎想起那片夹在书里的银杏叶,想起歪歪扭扭的竹篮:“说不定会,也说不定不会。但不管咋样,他心里那点道,肯定长得比谁都结实。”
风从山谷里钻出来,带着泸溪河的水汽,吹得野菊花在篮子里轻轻晃。陆玲珑忽然哼起小林那支没唱完的调子,哼着哼着,调子慢慢变了,有了点龙虎山的清冽,又混着天山镇的暖,像把两段不相干的故事,轻轻拧成了一股绳。
她低头看了看兜里的平安符,红绳线头露在外面,随着脚步一晃一晃,像在给这调子打拍子。
车子驶出龙虎山时,夕阳正把山影浸成琥珀色。陆玲珑把那篮野菊花摆在车窗边,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卷着花瓣的清香,混着刘关炎背包里那本小说的纸墨味,在车厢里慢慢荡。
“你说,小道士会不会真把那片银杏叶当成书签?”陆玲珑指尖划过车窗上的水汽,画出朵歪歪扭扭的蓝杜鹃。
刘关炎正翻着那本夹了银杏叶的书,扉页的朱砂八卦图被阳光照得透亮,像枚小小的印章。“说不定明年去,他能讲出更多关于云游的故事——也可能守着那棵老松树,把落叶扫成一座小山。”
车过泸溪河大桥时,陆玲珑忽然指着河面:“你看!”夕阳落在水里,碎成一片金鳞,像无数片蓝杜鹃花瓣在漂。远处的龙虎山隐在暮色里,青灰色的山影渐渐淡了,倒像是融进了天山镇的方向。
刘关炎摸出兜里的平安符,红绳在风里轻轻颤。他想起乌蒙山的银饰姑娘,想起天山镇的老桂花树,想起小道士说的“道在脚下”——原来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把他乡走成了故乡,把过客走成了牵挂。
陆玲珑的小本子摊在膝头,最后一页写着:“山连着山,水缠着水,走的路多了,故事就长了。”字迹旁边,画着三朵花:蓝杜鹃、桂花,还有朵野菊花,挨挨挤挤地开在一块儿。
车子拐过一道弯,龙虎山彻底看不见了。但风里的茶香、野菊香,还有那点若有若无的香火味,却像跟着车轮子,慢悠悠地,往家的方向飘。
4
车子驶过镇子口的老石桥时,陆玲珑忽然拽了拽刘关炎的袖子。桥边槐树下支着个褪色的布幡,风一吹,上头“卜”字晃晃悠悠显出来。树下摆着张小马扎,坐个白发老者,手里转着三枚铜钱,面前的木牌黑红相间,刻着几行字:
“神算通三界,玄机尽掌中。
课卜断吉凶,一卦定始终。
往世因果现,来途祸福融。
问事无虚应,敢叫天地同。”
老者抬眼时,阳光正落在他眉骨的皱纹里,像盛着半捧碎金。他冲车窗方向慢悠悠笑了笑,指尖的铜钱“叮”地撞在一起,声儿脆得像乌蒙山银饰姑娘的镯子响。
陆玲珑往刘关炎兜里摸了摸,平安符的红绳正硌在指腹上。“你看那老先生,”她小声说,“像不像在哪见过?”
刘关炎望着布幡被风掀起的边角,忽然想起多年前离开天山镇的清晨,也是这样一个槐树下,有人说“此去山高水长,总有回头路”。车轱辘碾过石桥的“咯噔”声里,老者已经低下头,铜钱在掌心转得飞快,像在数着谁没说出口的念想。
风卷着野菊花的香掠过布幡,那几行字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倒像是给走了远路的人,留了句没说完的话。
天山镇的雪是后半夜落下来的。
长英杂货铺的玻璃窗上结了层冰花,里头的黄灯泡把人影投在雪地上,忽长忽短地晃。刘关炎正蹲在柜台后捆蓝杜鹃干花,陆玲珑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给他递扎花绳——绳上缠着圈红布条,是从龙虎山带回的平安符上拆下来的。
“小林说明儿要带新曲子来,”陆玲珑忽然说,指尖捻着根干花茎,“说是把乌蒙山的调子和龙虎山的钟响揉在一块儿了。”
刘关炎抬头时,正看见她发间别着的野菊花干花,是小道士给的那篮里晒的,黄灿灿的还带着点脆。“那得烧壶热茶等着,”他把捆好的花束摆上货架,和搪瓷缸子、蓝布帕子挨在一起,“陈大力媳妇蒸的糖包,也该出锅了。”
窗外的老桂花树裹着层雪,枝桠上的冰棱往下滴水,落在积着雪的石阶上,“嗒、嗒”响,像谁在数着时辰。远处传来小林的二胡声,果然带着点钟鸣的清越,又混着赤水河的柔,从雪夜里钻进来,把炉子里的炭火都听得“噼啪”跳。
陆玲珑忽然起身,从里屋抱出床厚棉被,往刘关炎肩上搭了搭:“去看看陈大力,别又蹲在门口喝酒,冻着了。”
刚推开门,雪沫子就扑了满脸。陈大力果然缩在帆布篷下,手里举着个酒葫芦,胖脸冻得通红,正给雪地里的孩童们讲龙虎山的法事——“那老道的铃铛一响啊,连麻雀都不敢飞!”
孩童们的笑声惊起檐下的雪,簌簌落在刘关炎的帽檐上。他回头时,见陆玲珑正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本夹了银杏叶的小说,扉页的蓝杜鹃和朱砂八卦图在灯光下亮得温润。
“你看,”她指着书页上的字,“小道士画的八卦,倒像咱这雪地里的脚印,歪歪扭扭,却都朝着家的方向。”
风卷着二胡声从街角拐过来,调子忽然亮了,像雪地里炸开的一点红。刘关炎想起乌蒙山的光门,想起泸溪河的夕阳,想起老石桥边那串铜钱的脆响——原来所有走远的路,都在雪落时拐回了起点。
他伸手把陆玲珑往怀里拉了拉,棉被裹住两人的肩,像裹住了一整个暖融融的冬天。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把“长英杂货铺”的木牌映得发红,雪落在牌上,瞬间就化了,像滴没说出口的暖。
或许故事本就该这样——山高水长,最后都落在一炉炭火、两双暖手,和窗外那棵总在开花的老桂花树上。
你感觉人这一辈子,什么时候是最好的?最值得开心的?最想活成这样的?
我叫,刘关炎。
陆玲珑:"什么,关节炎,大作家,要自我介绍就好好的,别这么花里胡哨的。"开玩笑呢,刘是刘关张的刘,关是关键的关,至于炎嘛,是我家族传承的,到我这儿刚好落一“炎”字。
重新介绍一下吧,我叫刘关炎。
生活在一个把日子过成老茶的村子里,时光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