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仪式的第三天…
天刚蒙蒙亮,山坳里的雾气还没散,主坛前就传来了“咚——咚——”的鼓声。不是昨日三长两短的节奏,是稳稳的九声,像石头砸在深潭里,震得人脚心发麻。陆玲珑披衣推窗,正看见几个道士扛着面牛皮鼓往坛上走,鼓面上蒙着层薄霜,敲一下就簌簌往下掉。
“今儿是朝真。”客店老板端着铜盆从廊下过,热水在盆里晃出热气,“三天一大朝,要请三清祖师呢。你们闻,那是新磨的檀香,比前儿的醇厚。”
果然有股沉郁的香风飘过来,混着晨雾里的水汽,落在鼻尖竟有点甜。刘关炎已把黑本子揣在怀里,正低头系鞋带:“朝真是罗天大醮的重头戏,得穿干净衣裳去。”
两人赶到山坳时,九座坛前都铺了新割的青草,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露水的腥气。主坛台阶上铺着块红毡,毡边绣着缠枝莲,被露水打湿后,颜色鲜活得像刚摘下来的。穿明黄色法衣的道长们已排好队,手里捧着笏板,板上用金字写着“三清在上”,袖口的云纹在晨光里泛着光。
“朝真要三跪九叩。”戴竹笠的老者站在坛下第一级台阶旁,手里拄着拐杖,竹笠檐上还挂着霜,“每叩一次,心里就得把杂事清一清,要让祖师爷看见透亮的心。”
说话间,白须道长走上主坛,手里举着块玉圭,圭上刻着北斗七星的图案。他对着东方深深一揖,坛下的道士们立刻跟着弯腰,衣摆扫过青草,发出“沙沙”的响。随后是三声钟鸣,清越得能穿透雾气,远处的山林里竟传来几声回应,像是野鸟被惊起的啼叫。
“这是通神了。”老者低声说,“钟鸣三声,三界都能听见。三十年前那场朝真,钟声响过,山后竟流出股新泉,救了那年的旱情。”
朝真的第一礼是献供。八个小道童端着托盘走上前,盘里摆着清水、鲜果、谷物,还有块方方正正的米糕,糕上用红豆摆成“吉”字。“这是‘三清供’,”旁边一个老道士解释,他手里捻着串念珠,每颗珠子都被盘得发亮,“水要圣泉的活泉,果要山里的野果,米糕得用当年的新米,心不诚,供品都摆不稳。”
果然有个小道童脚下一滑,托盘里的清水洒了半杯,他脸瞬间白了,扑通跪在地上。白须道长却没责怪,只是拿起剩下的半杯水,对着太阳举了举,再缓缓倒进坛前的土沟里:“天地不拒诚心,哪怕只剩一滴,也能听见。”
陆玲珑看着那水渗进土里,忽然想起小时候跟奶奶上坟,总爱偷偷往供品里多放块糖,奶奶说:“神佛不馋嘴,可你想着他,他就高兴。”
献供之后是诵经。这次不是二十多个道士,而是整整齐齐的八十一个,分九排站在坛下,手里的经文册页用蓝布包着封皮。为首的道长一声“起”,八十一个声音同时响起,调子比《度人经》沉厚,像山涧里的巨石,一字一句都砸在地上生了根。
“这是《道德经》。”刘关炎凑到她耳边,“‘道生一,一生二’那段,我爷爷生前总念叨。”
陆玲珑听不懂词句,却觉得那些声音像一张网,把山坳里的雾气、香火、甚至草叶上的露水都网在里面,慢慢拧成一股暖烘烘的气,往人心里钻。有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媳妇,怀里的孩子原本在哭,听着听着竟咧开嘴笑了,小手还跟着节奏拍着。
“你看,”老者的拐杖在地上敲了敲,“经声能安神,不管是大人还是娃,心里的乱麻都能被理顺。”
诵经到一半,白须道长开始步罡踏斗。他穿着绣着星辰的法衣,在坛上踏出复杂的步子,脚尖点过的地方,正好踩着地上用朱砂画的九宫图。每踏一步,就从坛上拿起一张黄符,用桃木剑挑着点燃,符灰落在九宫图的“中宫”位,竟慢慢聚成个小小的“寿”字。
“这是给众生求寿呢。”老道士的念珠转得更快了,“我那口子要是能听见,保准又要念叨,说我这老骨头还能多活几年,陪她在坟前说说话。”
朝真的高潮是焚疏。疏文是用黄纸写的,比前几日的表文更厚,上面盖着九枚不同的朱砂印,边缘还沾着点金粉。白须道长捧着疏文,带领众人对着三清画像三跪九叩,每一次叩首,山坳里的风就静一分,最后竟连幡旗都垂在那里,一动不动。
焚疏的火盆是青铜的,雕着龙凤呈祥的纹样。疏文投进去的瞬间,火苗“腾”地窜起三尺高,却没黑烟,只有金红色的火苗卷着纸页,像无数只小手往天上托。人群里有个老汉突然哭了,不是嚎啕,是抽着鼻子抹眼泪:“俺爹当年走得急,没来得及给他做件新衣裳,今儿这疏文里,俺求祖师爷给他捎件去……”
旁边立刻有人拍他的背:“会收到的,你看那火苗,直往天上窜,就是往祖师爷跟前送呢。”
焚疏结束时,太阳已爬过树梢。道士们开始分福米,用小纸包着,里面是前几日顺星时用过的五谷。陆玲珑接过一包,指尖触到纸包上的温度,竟有点发烫。“这米带回家里,混在新米里做饭,能保一年顺顺当当。”分米的小道童笑得露出两颗虎牙,“我师父说,福米沾了经声,比啥都灵。”
阿星的娘也领了福米,正往阿星的小口袋里塞。“给姥姥留一把,”阿星奶声奶气地说,“姥姥总腿疼,吃了福米就不疼了。”她娘笑着点头,眼里却闪着光,陆玲珑认出那光——跟昨儿放河灯时,她望着灯影的眼神一模一样。
往回走的路上,老者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块用油纸裹着的米糕,正是早上献供的那种。“这是道长分的,”他往陆玲珑手里塞了半块,“尝尝,沾了仙气的。”
米糕入口有点糙,却带着股淡淡的桂花香。陆玲珑忽然想起奶奶蒸的米糕,总爱多放把桂花,说“神佛闻着香,就多疼疼咱”。
“你说,”她咬着米糕问刘关炎,“这些仪式到底是做给神看的,还是做给人看的?”
刘关炎没直接回答,只是翻开黑本子,指着新写的一行字:“人心里的念想,总得找个地方放。神佛在不在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信那些念想能被听见。”
远处的经声还在继续,八十一个声音混在一起,像山坳里的溪流,慢慢淌过每个人的心底。陆玲珑摸了摸口袋里的福米,又摸了摸那片干了的柏叶,忽然觉得,这罗天大醮哪里是在求神拜佛,不过是一群人凑在一起,借着香火经声,把藏在心里的软处、疼处、盼处,都拿出来晒一晒,让风一吹,就有了力气继续往下走。
老者的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出“笃笃”的响,像在为这想法打拍子。山坳里的雾气早已散了,阳光落在九座坛上,把幡旗上的“道”字照得亮堂堂的,像个温暖的承诺。
朝真仪式的余温还没褪尽,午后的山坳里飘起了药香。不是柏叶的清苦,也不是檀香的醇厚,是带着点辛辣的草木气,从主坛后侧的小棚里飘出来,引得不少人往那边凑。
“这是‘施药’了。”戴竹笠的老者拄着拐杖跟过来,竹笠上的霜早已化尽,露出里面磨得发亮的竹篾,“罗天大醮到第三天,要给山民们送平安药,都是道长们用山里的草药配的。”
小棚里摆着张长条木桌,上面并排放着十几个陶碗,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药汤,表面浮着层细密的油花。穿藏青色道袍的道士正用木勺往粗瓷碗里分药,每个碗里还丢进一颗蜜饯,说是怕药太苦,孩子不爱喝。
“这药能治啥?”陆玲珑看见个背着竹篓的汉子端着药碗,仰头“咕咚咕咚”喝下去,嘴角还沾着药渣。
“啥都治点。”分药的道士笑着擦汗,他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风寒咳嗽、跌打损伤,甚至心里头躁得慌,喝一碗都能舒坦点。这里头有紫苏、薄荷,还有老槐林里的寄生藤,都是祛风安神的。”
正说着,阿星被她娘抱过来,小脸蛋红扑扑的,像是有点发热。道士给她舀了小半碗药,特意多放了颗蜜饯:“慢点喝,这药汤是温的,不烫嘴。”阿星皱着眉抿了一口,忽然眼睛一亮:“甜的!”原来蜜饯在药汤里泡软了,把苦味遮去了大半。
老者也端了碗药,却没立刻喝,只是用手指蘸了点,往拐杖头的八卦上抹了抹。“给老婆子也尝尝。”他对着老槐林的方向举了举碗,“她生前总说山里的草药比城里的药丸管用,当年生娃落下的腰疼,就是靠道长配的药汤养过来的。”
刘关炎也端了两碗药,递给陆玲珑一碗。药汤入口确实有点辣,咽下去却觉得一股暖流从喉咙淌到肚子里,连带着早上朝真时跪得发麻的膝盖都舒坦了。“这里头放了姜。”他咂咂嘴,“跟我奶奶熬的驱寒汤一个味。”
陆玲珑忽然看见桌角堆着些晒干的草药,其中一捆看着眼熟,叶片边缘带着锯齿,正是小时候奶奶在院子里种的紫苏。“这紫苏是新采的?”她问。
“前儿顺星夜落了雪,雪化了采的紫苏最嫩。”道士指了指山坳深处,“那边坡上长了一大片,都是野生的,不用人管也长得旺。”
施药到后半程,药汤快见底了,道士们又抬来个陶瓮,往碗里倒一种浑浊的酒,酒里泡着些暗红色的东西,看着像血块。“这是‘活血酒’。”老者凑过去闻了闻,“泡的是穿山龙和红花,治跌打损伤最灵。三十年前山洪过后,不少人被石头砸伤,就是靠这酒续的命。”
有个瘸着腿的老汉拄着拐杖过来,道士给他倒了小半碗酒。老汉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说:“当年我被房梁砸断了腿,就是喝这酒喝好的。如今每年罗天大醮,我都来讨一碗,不是为治病,是想谢谢当年救我的道长——可惜他前年羽化了。”
道士听见这话,往老汉碗里又添了点酒:“师父说,施药不是施恩,是还情。这山里的草药养了我们,我们也该用草药养着山里人。”
夕阳西斜时,药汤和药酒都分完了,道士们开始收拾碗筷。陆玲珑看见他们把剩下的药渣倒在坛前的土里,说是“归土”,让草药又回到生它养它的地方。
往客店走的路上,山坳里的香火味又浓了起来,混着残留的药香,竟有种说不出的安稳。老者的拐杖敲在青石板上,药汤的暖意让他脚步都轻快了些:“你看这罗天大醮,又是朝真,又是施药,其实都是在说一件事——人活着,总得互相帮衬着,不管是跟神佛,还是跟身边的人。”
陆玲珑摸了摸口袋里的福米,又想起刚才药汤里的甜味,忽然觉得这乌蒙山的风都变得温柔了。刘关炎在黑本子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凑过去看,只见上面写着:“所谓修行,不过是把日子过成一碗药汤,有点苦,有点暖,却能让人在风雨里站直了。”
远处的主坛上,道士们正往灯盏里添灯油,暮色中,九座坛的灯光又次第亮了起来,像一双双温柔的眼睛,望着山坳里来来往往的人,也望着每个人心里那点实实在在的盼头。夜色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压下来时,九座坛的灯盏已连成一片星海。最后一盏灯被添满油时,白须道长对着三清画像深深一揖,袖摆扫过坛上的余烬,带起细碎的火星,在风里打了个旋就灭了。
“散坛了。”戴竹笠的老者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松快。山坳里的人正慢慢往外走,脚步声踩过蔫了的青草,混着孩童的笑闹和大人的叮嘱,像支温和的尾曲。
陆玲珑回头望,主坛前的红毡已被收走,露出青石板上淡淡的压痕,像谁留下的浅印。白日里诵经的八十一个道士正排队往下走,法衣的明黄在暮色里柔和了许多,有人摘下帽子抹汗,露出被汗水浸湿的发根。
“这就结束了?”她轻声问,手里还攥着那包福米,纸角被捏得发皱。
“罗天大醮,本就是聚散如常。”刘关炎合上黑本子,封面沾了点草屑,“三日前敲开坛鼓,今儿收了幡旗,就像一场大集,散了,日子还得接着过。”
客店老板正站在门口张望,见他们回来,忙往灶房喊:“热着的米汤,给盛两碗!”廊下的灯笼亮了,晕黄的光落在陆玲珑发梢,她忽然看见自己鞋上沾的朱砂印——是白日里看步罡踏斗时,不小心蹭到坛边的。
夜里起了点风,吹得客店窗棂“吱呀”响。陆玲珑睡不着,披衣走到院里,正撞见老者在喂那只瘸腿的流浪猫。他手里拿着块剩下的米糕,掰碎了放在石台上,猫凑过来小口舔着,尾巴轻轻扫着他的裤脚。
“明儿一早,我就得回山下了。”老者头也不抬地说,竹笠挂在旁边的晾衣绳上,月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老婆子的坟得再培点土,前几天下雨,怕冲了。”
陆玲珑嗯了一声,蹲下来看猫吃东西。猫的瘸腿在月光下看得清楚,却走得稳当,像揣着股韧劲。
“你说这仪式到底灵不灵?”她忽然问。
老者笑了,皱纹里盛着月光:“阿星喝了药汤,后晌就不烧了,算不算灵?那老汉讨的活血酒,明儿走路能轻快些,算不算灵?我往拐杖上抹了药汤,想着老婆子能闻见,心里舒坦了,算不算灵?”
他没等陆玲珑回答,又说:“灵不灵,不在三清祖师,在人心里那点念想落了地。就像你奶奶往供品里放糖,不是求神佛保佑,是自己先有了盼头,日子就甜了点。”
风卷着远处的林涛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气。陆玲珑想起白日里焚疏的火,金红色的火苗直往天上窜,像无数只举着的手。她忽然明白,那些被烧掉的疏文、念过的经、磕过的头,说到底,都是给人心搭的桥,让藏在里头的软处疼处,能顺着这桥走出来,晒晒太阳,再揣着暖意回去。
第二日天微亮,陆玲珑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推窗一看,老者正背着包袱往外走,拐杖斜挎在肩上,竹笠压得很低。他看见陆玲珑,挥了挥手:“走了。”
“您慢些。”她站在窗前喊。
老者没回头,只举起拐杖晃了晃,杖头的八卦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像个微小的星子。
早饭时,客店老板说,山坳里的道士们寅时就动身了,扛着法器往山外走,有几个小道童还回头望了望,像舍不得。“他们说,明年三月三,还来。”老板擦着桌子,语气里带着点期待,“到时候再请他们给看看,我那地里的菜总生虫,是不是该拜拜土地爷。”
陆玲珑和刘关炎收拾行李时,发现枕头下多了样东西——是半块用油纸包着的米糕,和老者给的那块一个味,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她猜是老板放的,心里暖烘烘的。
下山的路比来时好走,晨光穿透林叶,在地上织出亮斑。陆玲珑看见有山民背着竹篓往山上走,篓里装着新采的草药,说是要送到道观去,“道长们昨日施药耗尽了存货,得给补上”。
路过老槐林时,她看见那棵老槐树下摆着个粗瓷碗,碗里还有点剩的药汤,旁边压着张黄纸,是焚疏时没烧尽的边角,上面还能看清“平安”二字。
“你看。”刘关炎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远处的田埂。
陆玲珑望过去,几个孩童正在放风筝,风筝线在风里绷得笔直,风筝面是用昨日分福米的纸包糊的,上面还留着“顺”字的残印。风筝越飞越高,几乎要钻进云里,孩子们的笑声像撒在风里的珠子,脆生生的。
她忽然想起刘关炎在黑本子上写的话:“人心里的念想,总得找个地方放。”
罗天大醮结束了,可那些在仪式里被妥帖安放的念想,像撒在土里的种子,会跟着日子慢慢长。或许长不成参天大树,却能发点芽,开点花,让往后的路,走得踏实些。
陆玲珑摸了摸口袋,福米还在,那片干了的柏叶也在。她抬头看天,云很轻,风很软,乌蒙山的轮廓在晨光里温柔起伏,像谁伸开的手臂,轻轻托着这片土地上的日子。
下山的路还长,可她脚步轻快,像揣着点什么暖烘烘的东西,能陪着走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