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宫殿的旋转门带着镀金门把手的冷光,第一次将吴允熙的身影纳入其中时,千瑞珍握着香槟杯的指节猛地收紧。水晶杯身应声碎裂,锋利的棱角嵌进掌心,殷红的血珠顺着她白皙的手腕滑落,滴在米白色的香奈儿套装上,像朵骤然绽放的绝望之花。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吴允熙摊开的许可证上,朱丹泰那带着侵略性的签名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金芒,每一笔都像是在嘲笑她的掌控失灵。旁边的珍妮妈妈正用涂满亮片甲油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文件边缘,原本预备好的嗤笑却卡在喉咙里——那签名的防伪火漆,与上周朱丹泰在合同上盖的一模一样。
旋转门仍在缓缓转动,将外面的市井气息与内里的奢靡世界反复切割。吴允熙身上那件略显陈旧的风衣,此刻竟成了最锋利的武器,划破了她们精心维持的阶层壁垒。千瑞珍看着掌心不断涌出的血,突然觉得那红色格外刺眼,像极了多年前吴允熙在声乐比赛上,比她更胜一筹的高音里藏着的火焰。
沈秀莲的高跟鞋刚踏上玄关的大理石,就听见客厅里传来露娜光着脚跑过的轻响。少女像只雀跃的小鹿,在落地窗前旋转时,裙摆扬起的弧度恰好兜住窗外漫进来的汉江夜色——那些流动的灯火,在她发梢跳跃成细碎的星子。
“沈阿姨快看!”露娜突然扑向钢琴,斯坦威的黑色琴身映出她亮晶晶的眼睛。当《致爱丽丝》的第一个音符从指尖流淌而出,沈秀莲握着香槟的手指猛地收紧,冰凉的液体顺着瓶身滑落。雕花门框的阴影里,她望着少女随着旋律轻晃的侧脸,恍惚间看到闵雪雅坐在福利院旧钢琴前的模样——同样倔强的下颌线,同样在高音区微微蹙起的眉头,连发梢扫过脖颈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钢琴声突然卡顿了半拍,露娜回头时,正撞进沈秀莲泛红的眼眶。“怎么了沈阿姨?”少女的声音带着琴键的余温,沈秀莲却觉得心口被浸了水的棉花死死堵住,连呼吸都泛起铁锈味的疼。她慌忙别过脸,假装欣赏墙上的挂画,却在玻璃倒影里,看见自己嘴角牵起的、比哭更难看的笑——原来失去的痛,会在某个相似的瞬间,突然变得如此具体。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露娜雀跃地拍着手,沈秀莲才缓过神来,将香槟递过去时,指尖的颤抖藏得极快。“弹得真好。”她的声音温柔得像蒙了层雾,眼底却沉睡着一片不见底的海——那片海里,溺着她永远失去的女儿,和眼前这个让她既心疼又惶恐的影子。
体育器材室的铁门没锁,风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扑在具虎成汗湿的后颈。他捏着黑丝绒盒子的手指微微用力,金条棱角硌得掌心生疼,金属特有的凉意顺着指缝往上爬,像条毒蛇钻进骨髓。
窗外突然飘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致爱丽丝》的旋律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却精准地撞进他记忆里——闵雪雅最后一次寄来的录音里,背景音就是这段曲子。少女在信里说:"姐姐弹得真好,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具虎成摩挲金条的指纹骤然收紧,指腹蹭过冰冷的金属表面,仿佛摸到了雪雅手腕上那圈针孔留下的疤痕。朱丹泰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只要你闭紧嘴,这些都是你的。"可此刻金条的重量,竟和雪雅葬礼上那只小小的骨灰盒一模一样。
钢琴声突然拔高又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断。具虎成猛地合上盒子,金条碰撞的脆响在器材室里格外刺耳。他盯着窗外赫拉宫殿亮着灯的窗口,喉结滚动了一下——那琴音里藏着的干净,绝不能被这沾满血的黄金玷污。
吴允熙端着的水晶酒杯折射出细碎的光,冰棱在威士忌里沉浮,却化不开她眼底凝结的阴云。露娜弹琴时飞扬的发丝扫过泛红的耳尖,少女因兴奋而发亮的侧脸让她喉头发紧——那抹纯真的喜悦,像极了二十年前在声乐教室初次获奖的自己。指腹无意识摩挲杯壁,她突然想起周丹泰递来购房合同时,嘴角扬起的弧度与千瑞珍如出一辙,这突如其来的馈赠,分明是裹着毒汁的蜜糖。
沈秀莲的视线穿透露娜跃动的指尖,钢琴锃亮的漆面倒映出窗外的夜空。汉江的灯火在江面铺成碎金,却盖不住记忆里那道坠落的黑影。当《致爱丽丝》的旋律撞上某个高音,她猛然意识到钢琴摆放的角度——琴凳正对顶楼露台的方向,雪雅坠落时张开的双臂,仿佛就能穿透玻璃,将此刻弹琴的少女笼罩其中。冰凉的香槟杯贴在唇畔,她尝到的却是铁锈味的苦涩,两个少女重叠的身影,在光影交错间勾勒出命运残酷的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