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院长》
2012年6月18日,孤儿院来了一位新院长。就连之前的大人都换了新面孔。
新来的院长姓聂,女的,短发,发根雪白,发梢却漆黑,像一截被火燎过的蜡烛。
孤儿院有三个楼,一栋是食堂和大人工作的地方,一栋是男生宿舍,三栋是女生宿舍。楼梯是水泥的,每一级都凹下去一条弧形,像被无数脚踵凿出的河床。
宿舍尽头有一间“隔离室”,专给新来的孩子住。四壁贴着旧报纸,黄得像烟熏过的肺。
天花板上有一盏钨丝灯,灯绳垂下来,末端绑着一只红色塑料环,像一滴凝固的血。夜里灯一关,报纸上的字就浮出来,密密麻麻,像无数张嘴。
第二天,聂院长给我发了一套衣服:蓝底白条的运动服,裤腰用松紧带抽得很紧,裤脚却长,得卷三圈。衣服胸口印着名字。
洗澡在公共澡堂,十五个莲蓬头,十个不出水。水烫,蒸汽浓,像煮肉。洗到一半,有人突然关掉总闸,黑暗砸下来。紧接着是笑声、拍手声,还有塑料拖鞋踩在水洼里的噼啪。我抱着膝盖蹲在角落,感觉有手指戳我后背,像试探一块生肉是否煮熟。
灯重新亮起时,我的灰兔玩偶被挂在高处水管上,湿漉漉地滴水,耳朵被撕成两半。没有人承认是谁干的。聂院长说:“集体生活,要学会分享。”她让我把兔子扔进垃圾桶。夜里我偷偷捡回来,用针线缝耳朵,针脚扭曲,像蜈蚣。
孤儿院的孩子发明了一套自己的语法:
1. 新来的人必须“破冰”。(冬天被按进洗衣池;夏天被扒光推入喷泉。)
2. 每周“进贡”。(把配给里的肉片或水果交给三年级的“老大”邱迟。)
3. 禁止告状。(一旦被告状者知道是谁,当晚就会被“封口”。封口的方式包括:用胶带缠嘴、往嘴里塞袜子、或把牙刷柄抵在喉咙口旋转。)
我“破冰”那天,邱迟十岁,比我矮半个头,却像一枚生锈的钉子。他把我带到后院的水井旁,井口盖着一块水泥板。他说:“躺上去。”我躺了。
四个孩子按住我四肢,邱迟把一只癞蛤蟆放在我胸口,让它慢慢爬。癞蛤蟆的背部长满脓包,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黏液,像蜗牛的银线,却比银线腥臭。
邱迟说:“数到一百,不许哭。”我数到三十七,眼泪还是掉下来。他们便把我的脸按向井口,让我看井底的黑水。黑水里浮着一只死老鼠,肚皮朝上,像一块发霉的面包。邱迟说:“下次再哭,就让你和它做伴。”
就这样我熬了十年,我也试图告诉聂院长。那时她正用一把小剪刀给另一个孩子剪虱子,头也不抬:“怎么不先反省自己?”
当天晚上,邱迟带人把我拖进洗衣房。
洗衣机是淘汰的工业滚筒,锈迹斑斑。他们把我塞进去,关上门,却不开电源。黑暗、铁锈味、还有残留的漂白水气味,像一张湿布捂住口鼻。
我在里面吐了。吐出来的东西顺着滚筒壁滑下去,发出“嗤啦”一声。邱迟在外面笑,声音像钝锯子来回拉。
二十分钟后,他们打开门,把我拖出来,用拖把柄打我小腿。打完后,邱迟蹲下来,用极轻的声音说:“你家里人早就不要你了,就连那个陈老头也死了,没人接你电话。你知道吗,你就是个怪物,怪不得你家里人不要你了。”
那一瞬,我听见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咔”地裂开了,像冬天湖面冰层的第一道缝,也想是压死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孤儿院的西南角曾是个马厩,后来马卖了,只剩半截土墙和几根烂木桩。木桩上常有麻雀停驻,拉下一排排白屎。再往外,是一片被围起来的荒地,长满了苍耳和狗尾草。荒地尽头有一棵枯死的老海棠树,树皮剥落,露出里面金黄的芯,像一具被剖开的身体。
我第一次独自去那里,是在被塞洗衣机后的第三天。我带了一根粉笔,在海棠树背面画星星:先画北斗,再画猎户。画完,我把粉笔头埋进树根旁,像埋一颗牙。夜里,邱迟带人搜我的床铺,想找我“告状”的证据。他们没找到,因为我把粉笔盒藏进了灰兔玩偶的肚子——那里被我撕开又缝上,线脚比之前更丑。
孤儿院的“老大”不止一个。除了邱迟,还有五年级的女生林栗。她有一只眼睛是玻璃义眼,在阳光下呈琥珀色,像凝固的蜂蜜。她不说话,只靠手势和眼神统治女生宿舍。传说她能用一根发卡撬开所有锁。
林栗第一次注意到我,是在食堂。那天配给是鸡腿,每人一只。邱迟的跟班抢走了我的,我端着空盘子站在原地,像一根忘记拔掉的牙签。
林栗走过来,把自己的鸡腿放在我盘子里,然后抬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我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前两天被掐出的淤青。她的指尖冰凉,像一块锡。
晚上,我发现床垫下多了一枚徽章:铁质,图案是一只白色的兔子。我把它别在了灰兔玩偶的耳朵上。
四月,孤儿院的海棠开花,很粉,很好看。
而邱迟的霸凌也随之升级了:他把洗衣粉倒进我的水杯,逼我喝下去。我吐得满床都是,他站在旁边拍大腿,说:“还真是个怪物,你吐的泡泡比金鱼还多。”
夜里,我用林栗给的徽章撬开了医务室的锁,偷出一瓶碘伏和一盒创可贴。碘伏的味道刺鼻,像被晒烫的柏油。我把碘伏倒进邱迟的球鞋——那双鞋是他唯一的“体面”,每周都会用白粉笔涂鞋边。第二天早操,邱迟的脚被染成棕红色,像穿了双锈铁鞋。他跳着脚骂,却没人承认。我站在队伍最后一排,第一次尝到“报复”的甜味,比食堂偶尔发到的麦芽糖还黏牙。
五月初,院里来了个实习老师,姓顾,大学刚毕业,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她带来一盒彩色蜡笔,让我们画“理想的家”。我画了一棵海棠树,树上挂满灰兔玩偶;树下站着陈院长,他的脸被我画成一只暖水袋。顾老师蹲在我旁边,轻声说:“海棠树画得真大,像要冲破纸。”
邱迟画了一把刀,刀尖滴着红墨水。顾老师把那张画没收了。当天夜里,邱迟带人把顾老师的自行车轮胎扎破。第二天,顾老师在黑板写下:“暴力不是权力,是恐惧的外衣。”她用粉笔把“恐惧”两个字描粗,粉笔屑纷纷扬扬,像一场微型雪崩。
六月,孤儿院的锅炉爆炸(后来查明是线路老化)。那天我们正在午睡,巨响把玻璃震出裂纹。黑烟从后院升起,像一条扭动的蟒蛇。所有孩子被疏散到操场,有人尖叫,有人哭。我看见邱迟站在人群最后,脸上沾着灰,像一张被揉皱的草稿纸。
混乱中,林栗拉住我,把灰兔玩偶塞进我怀里——它不知何时落进了她的手里。她用手比划:“跑。”我跑向海棠树,发现树被炸断半截,焦黑的树干裂成两半,像被劈开的骨头。我埋下粉笔的地方,露出一个小小的洞,洞里躺着那枚徽章,被高温烤得发黑。
事故后,孤儿院关闭整修。孩子们被分流到其他机构。聂院长在告别会上,给每人发了一个塑料手提袋,袋上印着“暮霖”二字。轮到我时,她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灰兔玩偶的耳朵——那是第一次被撕掉后,她没扔进垃圾桶的部分。她把耳朵放进我的袋子,说:“缝得真丑。”
顾老师送我上车。她把一盒彩色蜡笔塞给我,说:“下次画陈院长时,给他画张嘴吧,他一定有很多话要对你说。”
车子启动时,我透过车窗看见邱迟。他站在铁门旁,手里攥着那只被染红的球鞋。我们的目光撞了一下,又迅速分开——像两块烧红的炭,在空气中短暂地相触,随即各自熄灭。
我后来被一对年长夫妇领养。新家后院也有一棵海棠树,后来,我改了姓,名为沭海棠。
从那以后,养父母就很用心的在培养我,我也一直在努力不辜负他们的良苦用心,同时,我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亲情。
十七岁那年,我回到“暮霖孤儿院”旧址。那里已变成商业广场,喷泉中央立着一棵海棠树,撑开的树枝像一把巨大的伞。我在树下坐了很久,直到保安来赶人。
离开前,我在广场边缘的绿化带里,用捡到的粉笔头,在水泥路面上画了一颗星。星很小,很快就被来往的鞋底踩花。但我知道,它存在过——像那年锅炉爆炸后,灰烬里唯一没熄灭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