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呼吸猛地一窒,手指僵在屏幕上。点开其中一个链接,跳出来的赫然是营销号截取的直播片段动图:江砚手腕那微妙的一抖,水精准地泼向自己西装前襟;紧接着是我冲上台蹲下的画面;最后镜头捕捉到我起身时,耳廓那片不正常的、蔓延到脖颈的绯红。动图配着硕大的文字:“影帝手滑?这精准度你信吗?林经纪这反应……懂的都懂!”
评论区的热评第一条,点赞数高得吓人:
“破案了家人们!快去看‘砚台里的小水滴’这个古早微博小号!十年前江砚还没出道时发的!有图有真相!惊天巨糖!!”
后面跟着一长串激动到语无伦次的“啊啊啊啊”和感叹号。
“砚台里的小水滴”……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一种极其糟糕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漫过全身。
我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带着一种自虐般的急切,手指颤抖地在手机浏览器里输入了那个名字。页面跳转,一个早已停更、页面风格停留在十年前的微博账号出现在眼前。最新的一条动态,时间赫然是十年前——
配图是一张光线昏暗的抓拍。画面有些模糊,但能清晰辨认出是在一个陈旧的练习室角落。少年时代的江砚,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脸色苍白地蜷坐在墙角,额发被汗水濡湿。而我,同样年轻许多,眉头紧锁,正蹲在他面前,一手端着一个白色的药片小盖子,另一只手拿着水杯,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嘴边。
图片下方,配着一行文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既想炫耀又极力掩饰的青涩口吻:
「又‘病’了。啧,哥哥喂的药,好像也没那么苦了。[吐舌]」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指尖的烟灰簌簌掉落在地毯上,烫出一个微小的焦痕,我浑然不觉。十年前那个闷热的午后瞬间涌入脑海:他捂着胃,脸色苍白地蜷在那里,汗珠顺着鬓角滚落,脆弱得像个一碰就碎的琉璃娃娃。我那时是真的着急,翻箱倒柜找到胃药,看着他皱着眉艰难吞咽的样子,只恨不得替他受了那份难受……却原来,连那份苍白和脆弱,都可能是他精心排演的一场戏?只为骗得我近身,骗得我满心焦灼地蹲在他面前,亲手将药和水送到他唇边?
一股混杂着被愚弄的难堪、迟来的恍然,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脸颊,耳中嗡嗡作响。
“哥?” 江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试探。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瞬间变得僵硬的身体和骤然紊乱的呼吸,又靠近了一步,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我的耳廓,带着一种天真的、毫无防备的关切,“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他的靠近像点燃了引线。我猛地抬起头,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他,带着从未有过的审视和几乎压不住的怒火。我想质问他,想撕开他那张无辜的面具,想问他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愚弄、随意触碰的对象?十年相伴,那些依赖、信任、并肩作战的情谊,到底有多少是真心,又有多少是这种精心设计下的产物?
但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怒火,在撞上他近在咫尺、依旧写满困惑和担忧的眼睛时,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喉咙。他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从未沾染过任何尘埃,带着全然的信任,倒映着我此刻近乎失态的脸。
休息室顶灯惨白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十年光阴,褪去了少年所有的青涩和单薄,沉淀下的是如今足以掌控一切的自信气场。可唯独那双眼睛望过来时,里面盛着的东西,似乎从未改变——那是十年前练习室角落里,苍白少年仰头看我时,眼底深藏着的、隐秘而滚烫的星火。
那点星火,此刻清晰地映在我剧烈收缩的瞳孔里,几乎要将我吞噬。
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愤怒,在这无声的对视中瞬间溃不成军。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又干又涩,发不出一点声音。我猛地别开脸,避开了他那能将人灼穿的目光,动作大得甚至带翻了旁边一个空的矿泉水瓶。塑料瓶身砸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扭曲,“……车到了,走吧。”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大步朝着走廊尽头的电梯走去,脚步快得带风,只想立刻、马上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皮鞋敲打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身后没有脚步声立刻跟来。但我知道,那道目光,那道沉甸甸的、带着探究和某种更深沉意味的目光,一直如影随形地钉在我的背上。那目光如有实质,穿透空气,紧紧缠绕着我的后颈——那个被他指尖漫不经心蹭过的地方,此刻正火烧火燎,仿佛他留下的不是冰冷的触感,而是一块滚烫的烙印。
电梯门冰冷的金属倒映出我紧绷而略显苍白的脸。我盯着那模糊的影像,手指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这刺痛却远不如心底那片翻江倒海的混乱来得猛烈。十年构筑的坚固堤坝,似乎在今晚被那滴水、那根手指、和那尘封的微博小号,冲开了一道无法忽视的裂缝。冰层下的暗流汹涌咆哮,几乎要将我吞没。
直到电梯门“叮”一声缓缓滑开,我才像被惊醒一般,僵硬地抬步走了进去。按下B1键,金属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狭小的空间将我彻底隔绝。冰冷的镜面墙壁清晰地映照出我此刻的模样: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失去了惯常的冷静锐利,只剩下一种近乎狼狈的茫然和尚未褪尽的、被窥破心事的慌乱。
我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试图平复擂鼓般的心跳。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手机屏幕上,它不知何时又自动亮了起来,停留在那个搜索页面上。白色的搜索框里,一行黑字清晰得刺眼:
「艺人总对经纪人有肢体接触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