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灰色丝绒吞噬了光线,也吞噬了声响。陆沉舟的怀抱像一座温热的牢笼,严密,稳固,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程屹深陷其中,鼻尖全是陆沉舟身上冷冽的雪松尾调,混合着自己惯用的、如今却觉得陌生的洗发水甜香。
这一夜睡得极沉,无梦,像是漂浮在温水里,被严密地守护着,隔绝了一切惊扰和痛楚。
直到清晨稀薄的天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像一柄钝刀割开室内的昏暗。
程屹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意识从温暖的深海缓缓上浮。
首先感知到的是热。不同于被子的包裹,那是一种更具侵略性的、活生生的体温,紧密地贴合着他的后背,甚至能隐约感受到布料之下肌肉的轮廓和力量。一条沉重的手臂横亘在他的腰间,手掌自然地扣住他靠近胃部的位置,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他的后背紧贴着一片宽阔的胸膛,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震动着他的脊柱,几乎要和他自己的心律同步。
还有颈后均匀拂过的温热呼吸,带着轻微的痒意。
程屹猛地睁开眼。
睡意瞬间逃得无影无踪,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撞着四肢百骸。
这不是他的房间。这气息……是陆沉舟。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炸开的玻璃,尖啸着四射飞溅——刺眼的车灯,扭曲的金属,剧烈的疼痛,消毒水的气味,还有……还有他抓着陆沉舟的手,一遍遍喊着“哥”,像个乞求怜爱的可怜虫。
以及更早之前,无数个针锋相对、恨不得对方去死的日夜。陆沉舟冰冷的眼神,讥诮的嘴角,那些淬毒的言语……
假的。全都是假的。
他被困在一个荒谬的剧本里,对着最恨的人演尽了谄媚和依赖。
而这个人……这个他曾经最深恶痛绝的人,正从身后抱着他,睡得毫无防备,呼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餍足?
滔天的怒火和极致的屈辱如同岩浆,瞬间吞噬了理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程屹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挣动,手肘狠狠向后撞去,试图掀开那条禁锢着他的手臂,像逃离什么沾染了剧毒的污秽之物。
“滚开!”
他的声音嘶哑,因为愤怒和长时间的睡眠而干涩破裂,却淬着毫不掩饰的憎恶。
背后的怀抱骤然僵住。
横在他腰间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攻击激起了本能反应,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几乎要勒断他的呼吸。
陆沉舟醒了。
或者说,他可能根本就没真正沉睡过。
那紧贴着他后背的胸膛起伏的节奏变了,颈后的呼吸也骤然停顿,然后变得沉缓而清晰,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却没有任何意外或惊慌。
“别动。”陆沉舟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低沉的,带着刚醒时的微哑,却透着一股冷硬的、不容置疑的控制欲,“你肋骨还没好全。”
他甚至没有松开手,反而将下颌轻轻抵在程屹的发顶,姿态亲昵得令人头皮发麻,仿佛昨夜那个温情缱绻的假象还在延续。
这副理所当然的、仿佛掌控一切的态度,彻底点燃了程屹压抑的所有情绪。
他猛地扭过头,眼眶因为暴怒和屈辱而烧得通红,眼球爬上血丝,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陆沉舟的表情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淡漠,只有眼底深处沉淀着一些看不分明的、浓稠的东西。
“肋骨?”程屹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恨意,“陆沉舟,你他妈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他剧烈地挣扎起来,不顾一切,手肘、肩膀、后背,用所有能发力的部位去撞击身后的禁锢,像一头陷入绝境的困兽。“放开我!你明知道是假的!明知道我疯了才会那么叫你!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围着你转很得意是不是?耍我很好玩吗?!松手!”
挣扎中,他的指甲划过陆沉舟箍着他的小臂,留下几道鲜明的红痕。
陆沉舟闷哼一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手臂依旧如铁钳般纹丝不动。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更轻易地压制住程屹所有徒劳的反抗,将他整个人更紧地摁在自己怀里,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连心跳都仿佛在碰撞。
“假的?”陆沉舟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贴得极近,滚烫的呼吸喷在程屹剧烈起伏的颈侧,带来一阵战栗。“什么是假的?”
他的目光沉沉的,像化不开的浓墨,锁着程屹因为盛怒而湿红的眼睛,锁着他颤抖的嘴唇。
“你扑过来抓住我的手是假的?” “你看着我、只看着我的眼神是假的?” “你一遍遍叫我‘哥’,求我不要走……也是假的?”
他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像钝刀割肉,将程屹失去记忆后那些不堪回首的依赖和眷恋血淋淋地剖开,摊在两人之间。
程屹的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不知道是源于未愈的伤口,还是源于那无处宣泄的羞愤。他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却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清晰得令人绝望。他确实那么做了。像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那你呢?”程屹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向陆沉舟,“你为什么不推开我?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看着我像个哈巴狗一样跟着你,你很享受吧?陆沉舟,你他妈真让我恶心!”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空气瞬间凝固。
陆沉舟扣在他腰际的手猛地收力,指节根根凸起,勒得程屹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他眼底那片浓稠的墨色骤然翻涌起来,像是终于被这句话彻底刺穿,撕开了所有冷静自持的伪装,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疯狂的内核。
他猛地一个用力,瞬间颠覆了两人力量的格局,轻而易举地将挣扎不休的程屹死死按进了柔软的床垫里!
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