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带来的晕眩感前所未有的强烈,视野里陆沉舟模糊的轮廓开始旋转。冰冷坚硬的恨意如同遇到烈阳的冰壳,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迅速消融剥落,露出底下滚烫的、鲜活的、痛楚的真相。
他闭上眼,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顺着烧得通红的脸颊滑落,烫得吓人。
抓着他衣襟的手微微松了些力道,指节却依旧绷得死白,像是在抵御某种灭顶的冲动。
沉默在灼热的空气中蔓延,只有压抑的喘息和泪水无声滚落的湿意。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滚烫的、虚弱颤抖的手,极其缓慢地、试探地,抬起来,轻轻覆上了陆沉舟攥紧他衣襟的手背上。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剧烈地颤栗了一下。
陆沉舟猛地抬起头,漆黑的瞳孔里映出程屹泪水纵横、却不再有恨意的脸。
程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一丝不确定的茫然:“……那块糖,”他吸了一口气,肋骨疼得他蹙起眉,却依旧艰难地说了下去,“……是不是……也已经化了?”
他抬起被泪水洗过的、湿漉漉的眼睛,终于看向陆沉舟,里面盛满了巨大的困惑、残余的痛楚,和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希冀。
“……黏在手上了,”他声音抖得厉害,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甩不掉……怎么办?”
陆沉舟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这句话狠狠击中。他死死盯着程屹,像是要分辨这话里是否有丝毫的讽刺或虚假。
但他只看到了一片狼藉的、却异常真实的迷茫和……交付。
攥着衣襟的手彻底松开,转而猛地反手紧紧握住了程屹覆上来的那只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却又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绝望般的颤抖。
他再次低下头,额头重新抵住程屹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疯狂和风暴都已沉淀,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重的暗涌。
“那就别甩了。”
他的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气息拂过程屹湿润的睫毛。
“程屹,”他叫他的名字,不再是连名带姓的冰冷,也不是失忆时带着诱哄的“小屹”,而是某种郑重的、砸碎了一切伪装的确认,“糖化了……”
他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那就一起吃下去。”
“是毒药也好,”他握紧他的手,贴上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口,“是穿肠散也罢。”
“我认了。”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砸在两人之间,尘埃落定。
程屹的眼泪流得更凶,却没有再发出声音。他闭上眼,主动向前倾身,将滚烫的额头更重地抵在陆沉舟的额上,像疲惫不堪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归宿。
高烧带来的黑暗温柔地吞噬了他最后的意识。
在彻底陷入昏睡之前,他感觉到一个克制而颤抖的吻,轻轻落在他的眼皮上,吻去了那咸涩的泪水。
以及一句低沉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缠绕在他耳边。
“我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