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要走的前一天,天气预报说有雨。
林微提前半小时到了实验室,陈阳正蹲在地上打包服务器配件。泡沫纸裹了一层又一层,像在给易碎品穿盔甲。他背对着门口,白衬衫后颈洇出片汗湿的印子。
“用不用帮忙?” 林微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桌上,里面是刚买的汉堡,还热乎着。
陈阳回过头,眼镜滑到鼻尖,露出点红血丝。“快好了。” 他扶了扶眼镜,手指在配件清单上划掉最后一项,“这些得寄过去,那边实验室缺零件。”
林微看着桌上的机票,后天早上七点的航班,飞慕尼黑。她没说话,拆开汉堡递过去,芝麻掉在他手背上,像撒了把星星。
“技术交接的事,我跟新招的程序员对过三次了。” 陈阳咬了口汉堡,面包渣沾在嘴角,“他学得快,你不用太担心。”
“嗯。” 林微点点头,视线落在他电脑屏幕上。混沌加密的代码还开着,最后几行标注着 “留给微微的后门程序”,字体比别处轻,像怕被人看见。
实验室的吊扇转得慢悠悠,把窗外的蝉鸣声也搅得含糊。陈阳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他从背包里掏出个牛皮本,封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钟摆。
“这个给你。” 他把本子塞过来,指尖碰到林微的掌心,像过了道微弱的电流,“里面是服务器维护的要点,还有…… 一些别的。”
林微翻开本子,前半部分是密密麻麻的代码注释,比教材还详细。翻到中间,突然出现张素描,画的是她在图书馆看书的样子,笔尖蹭出的阴影软乎乎的,像蒙着层雾。
再往后翻,是些物理公式,旁边用红笔写着注解:“这个定理像你,看着复杂,其实逻辑特别清楚”“这个常数等于我们认识的天数”。最后一页夹着片银杏叶,叶脉被人用钢笔描过,像道精心计算的轨迹。
“我查过慕尼黑的天气。” 陈阳的声音有点闷,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冬天比北京冷,你…… 你们要是视频会议,记得提醒我穿外套。”
“好。” 林微的指尖抚过那片银杏叶,突然想起开学典礼那天,他也是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捏着本《时间简史》。
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打在实验室的窗户上,噼啪响。陈阳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微,肩膀绷得很紧。
“林微。” 他突然说,声音被雨声泡得发沉,“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就像这混沌摆。”
林微没接话,听他继续说下去。
“看起来轨迹乱,但其实有内在的规律。” 陈阳转过身,眼镜片上沾着水汽,“我算过,它的周期刚好是…… 我喜欢你的天数。”
雨声好像突然停了。林微看着他泛红的耳根,想起他熬夜改代码的样子,想起他用物理知识解释股票波动的认真,想起他素描本里那个软乎乎的自己。
她把牛皮本抱在怀里,封面的钟摆硌着掌心,有点硬,又有点暖。
“陈阳。” 林微抬起头,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在他身后画出歪歪扭扭的线,“你记得那个钟摆模型吗?你说过,只要初始条件不变,它总会回到原来的轨迹。”
陈阳的眼睛亮起来,像被雨洗过的星星。
“等你回来。” 林微说,声音轻得快被雨声盖住,却足够让他听清。
陈阳突然笑了,露出点孩子气的傻气。他伸手想帮林微把碎发别到耳后,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改成挠了挠头。
“我申请了远程选课。” 他说,“跟你的课表重合了三门,到时候线上见。”
“好。” 林微把汉堡往他手里塞了塞,“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离开实验室时,雨下得更大了。陈阳坚持要送林微到宿舍楼下,两人共撑一把伞,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像钟摆偶尔的交汇。
“对了。” 快到楼下时,陈阳突然停下,“那个后门程序,密码是你的生日。”
林微的心跳漏了一拍,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看着他跑回雨里的背影,白衬衫被淋得半透,像片被打湿的银杏叶。林微摸了摸怀里的牛皮本,雨水打湿的封面有点凉,里面的字迹却好像还带着温度。
回到宿舍,苏曼琪正对着镜子试新衣服。看见林微手里的本子,吹了声口哨。
“陈阳给的?” 她挤眉弄眼,“看你脸红的,有事啊?”
林微把本子放进抽屉,锁上。“没什么。” 她走到窗边,雨还在下,远处的路灯在雨里晕成团模糊的光,“就是说,等他回来。”
苏曼琪凑过来,突然指着楼下:“那不是陈阳吗?怎么又跑回来了?”
林微往下看,陈阳站在雨里,仰着头朝她们宿舍的方向挥手。他手里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行歪歪扭扭的字:“慕尼黑的时差是 6 小时,我算好了联系你的时间”。
雨珠打在牌子上,把字迹晕开了点,却更清楚了。
林微笑着朝他挥手,看他像个得到糖的孩子,转身跑进雨里,脚步轻快得像踩着弹簧。
夜里躺在床上,林微又翻开那个牛皮本。手机在旁边震动,是陈阳发来的消息:“笔记本第 37 页,有个未解的物理题,等我回来,我们一起解。”
她翻到第 37 页,果然有个没写完的推导过程,最后画了个问号。问号旁边,有人用铅笔轻轻描了个小小的爱心。
雨还在下,敲得窗户沙沙响。林微把本子放在枕头边,好像这样就能离那个在雨里告白的少年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