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倒计时牌的无声催促中滑过,每一天都像绷紧的弦,稍有不慎就会断裂。张函瑞和张桂源之间的冰冷状态,成了练习室里一道无法忽视的隔阂。
张函瑞彻底将自己投入了炼狱般的训练。他像一台上紧了发条又濒临散架的机器,除了必要的进食和短暂的睡眠,所有时间都耗在了练习室。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下乌青浓重,本就纤细的身形更显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不再和张桂源说一句话,甚至不再看他一眼。当张桂源试图像往常一样,在休息间隙递给他水或毛巾时,张函瑞要么直接无视,要么冷冷地推开,动作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一次,张桂源在他深夜加练后,悄悄在他常坐的位置放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那是张函瑞以前压力大时唯一能喝得下的东西。第二天早上,张函瑞看到那杯水,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拿起杯子,走到水槽边,将整杯水倒掉。水流冲刷杯壁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张桂源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那水流反复冲刷,又冷又痛。但他只是默默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张函瑞的“自毁”不仅针对张桂源,也针对他自己。他刻意避开那些容易引发他们共同回忆的角落——比如那个曾经共享耳机的窗台。他开始和另一个新来的练习生,一个叫林辰的男孩,走得近了些。林辰性格外向,对实力强劲又带着神秘疏离感的张函瑞很是仰慕。张函瑞会在休息时和林辰讨论舞蹈动作,偶尔甚至会接受对方递过来的零食,尽管他吃得味同嚼蜡。他知道张桂源在看着,他就是要让张桂源看到——没有你,我一样可以“正常”地社交,甚至“更好”。每一次和林辰的互动,张函瑞都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感,仿佛在用钝刀子反复切割自己早已鲜血淋漓的心。
张桂源确实看到了。每一次看到张函瑞和林辰说话,哪怕只是一个点头,他的胸口都像被重物狠狠撞击。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他眼里的光越来越黯淡,曾经温暖的笑容像是蒙上了一层灰。他依旧会第一个到练习室,默默地把空调调到张函瑞习惯的温度;会在张函瑞因为过度练习而肌肉僵硬时,不动声色地把缓解疼痛的膏药放在他更衣柜里最显眼的位置;会在深夜确认所有人都离开后,悄悄走进练习室,看着张函瑞遗落在地上的毛巾或谱子发呆,然后小心地收拾好。
他的守护,变成了无声的、不被看见的、甚至被刻意践踏的卑微。这份沉默的煎熬,比争吵更折磨人。
***
声乐课的气氛同样压抑。巨大的压力像无形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喉咙上。
杨博文今天的状态格外不好。昨晚左奇函又因为他私下和另一个练习生多聊了几句而语气不佳,两人爆发了冷战。此刻,杨博文站在麦克风前,老师要求他唱一首需要极致情感投入的抒情歌。他努力调动情绪,但声音却干涩紧绷,高音部分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停!”声乐老师皱着眉打断,“博文,情感呢?这首歌的灵魂在哪里?你唱得像在念说明书!放松,投入进去!”
杨博文脸色微白,下意识地看向站在旁边的左奇函。左奇函抱着手臂,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那眼神像针一样刺在杨博文心上。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再次开口,但声音更加滞涩,甚至出现了轻微的走音。
“怎么回事?”左奇函终于忍不住,声音不大,却带着清晰的责备意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这个音准问题我们上周不是已经抠过很多遍了吗?为什么上台还会这样?专注一点!”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你应该做得更好”的理所当然,仿佛杨博文的状态不佳是对他完美要求的亵渎。
杨博文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他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脆弱的阴影。他没有辩解,只是低声说:“对不起,老师,奇函哥,我再试一次。” 那声“奇函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疲惫。
老师无奈地挥挥手让他继续。
这一次,杨博文闭上眼睛,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注入了一种近乎绝望的孤注一掷。情感是饱满了,却带着一种浓烈的悲伤和压抑,像困兽的哀鸣,与他歌曲原本表达的温柔眷恋背道而驰。歌声在教室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沉。左奇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次是因为心疼和一种失控感——他意识到杨博文的情感正滑向一个他无法掌控的深渊。
***
陈浚铭最近变得很安静。那晚真心话游戏后陈奕恒的刻意回避,像一盆冷水彻底浇熄了他眼中的火焰。他不再像小尾巴一样跟在陈奕恒身后问东问西,练习时也刻意保持着距离。偶尔目光相遇,他会立刻移开视线,仿佛对方是什么洪水猛兽。
陈奕恒能清晰地感觉到陈浚铭的疏远。那个总是充满活力、围着他叽叽喳喳的身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甚至有些忧郁的少年。练习室里少了陈浚铭的笑闹声,似乎连空气都沉闷了几分。陈奕恒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烦闷和空落。他几次想开口,想解释那天并非针对他,但话到嘴边,看到陈浚铭那刻意回避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习惯了用冷漠保护自己,主动靠近和解对他而言,比攻克一个高难度舞蹈动作还要难。于是,他也选择了沉默,只是目光停留在陈浚铭身上的时间,不知不觉变长了。
***
月末考核的压力像乌云一样笼罩下来。这次考核结果将直接影响出道战前的资源分配和内部评价权重,重要性不言而喻。
张函瑞的焦虑达到了顶点。他几乎整夜整夜地失眠,即使睡着了也噩梦连连,梦见自己站在巨大的舞台上,灯光刺眼,台下是黑压压的、充满嘲弄的观众,而他像个提线木偶,发不出声音,也动弹不得。惊醒后,冷汗浸透衣衫,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出胸腔。
考核前一天下午,舞蹈排练。
张函瑞负责的是一段极其考验爆发力和控制力的个人solo。音乐响起,他像离弦之箭般冲出去,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前半段完成得近乎完美,力量感十足。然而,就在一个需要极高身体协调性和心理稳定性的连续旋转接空翻动作时,噩梦重演了。
就在他腾空而起的瞬间,巨大的恐惧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有尖锐的耳鸣!身体的肌肉记忆仿佛瞬间被抽空!他失去了所有的空间感和节奏感!
“砰!”
一声闷响!
他没有完成空翻,而是在旋转到一半时,身体完全失控,像一个沉重的沙袋,狠狠地、狼狈地侧摔在了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练习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震惊地看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张函瑞。
巨大的耻辱感和灭顶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张函瑞。他能感觉到脚踝传来钻心的剧痛,但更痛的是那颗被碾碎的自尊心。他趴在地上,脸埋在臂弯里,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和羞耻而剧烈地颤抖着,却死死咬着牙,不让一丝呜咽泄露出来。汗水混着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衣袖下的地板。
死寂中,一个身影第一个冲了过去。
是张桂源。
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已经快过了理智。他冲到张函瑞身边,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心疼而变了调:“函瑞!你怎么样?摔到哪里了?脚踝?膝盖?别动,让我看看!”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张函瑞颤抖的肩膀。
“别碰我!”
一声嘶哑的、带着哭腔的怒吼猛地从张函瑞的臂弯里爆发出来。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嘴唇被咬得渗出血丝,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破碎的绝望、疯狂的自厌,还有……对张桂源靠近的、野兽般的抗拒。
“滚开!”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张桂源!我叫你滚开!我不需要你可怜!不需要你管!你离我远点!越远越好!!” 他一边吼着,一边手脚并用地向后缩,像一只被逼到绝境、浑身是伤却依旧亮出獠牙的小兽,拒绝任何人的靠近,尤其是张桂源。
张桂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距离张函瑞颤抖的肩膀只有几厘米,却仿佛隔着一道万丈深渊。他看着张函瑞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对自己近乎仇恨的排斥,心脏像是被那嘶吼声撕成了碎片。痛楚和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练习室里只剩下张函瑞压抑不住的、痛苦又绝望的喘息声,以及张桂源僵在原地、被那“滚开”二字钉在原地、眼中光芒彻底熄灭的身影。
那冰冷的裂痕,在这一刻,终于演变成了鲜血淋漓的巨大鸿沟。而明天,就是决定命运的月末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