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那声低哑却沉重的“一起扛”,像一颗投入冰封湖面的石子,涟漪缓慢却不可阻挡地扩散开来,悄然融化着张函瑞心口最坚硬的冰层。那覆盖在他发顶的、带着微颤却无比坚定的掌心温度,穿透了绝望的阴霾,留下了一道微弱却真实的暖痕。
接下来的日子,张函瑞的世界依旧被疼痛和阴影笼罩。脚踝的恢复缓慢而磨人,每一次复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网络上的风暴虽稍有平息,但恶意的暗流仍在涌动,公司将他移出重点候补名单的冰冷事实,像一根无形的刺,时刻提醒着他的“失败”。他依旧沉默寡言,眼神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脆弱,但有什么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他不再抗拒张桂源递过来的水杯。虽然依旧不看他,只是沉默地接过,小口地喝着。张桂源放在他更衣柜里的膏药,他会在没人的时候,笨拙地自己涂抹在依旧肿胀疼痛的脚踝上。有一次,深夜的练习室只剩下他们两人(张函瑞被允许进行一些不涉及脚踝的简单训练),张桂源默默地将空调调高了一度,因为发现张函瑞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白。张函瑞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却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流露出抗拒。
无声的默契在冰冷的空气里悄然滋生。张桂源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靠近”,不敢有丝毫逾矩。他的关心变得更加隐蔽,也更加自然。他会“顺手”帮张函瑞把落下的谱子收好,会在张函瑞复健痛得额头冒汗时,“恰好”递过一条干净的毛巾。他眼里的光依旧黯淡,但那份沉重的绝望,被一种更加坚韧的、带着痛楚的温柔所取代。
***
出道战的脚步越来越近,高压下的练习室如同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左奇函和杨博文成了引爆点。
为了在出道战团体舞台中展现更炸裂的视觉效果,编舞老师设计了一段极其复杂、需要高度同步和绝对信任的双人托举配合动作。左奇函是托举者(Base),杨博文是被托举者(Flyer)。
排练厅里,气氛紧张。
“再来一次!博文,起跳要更果断!相信奇函的力量!奇函,你托举的手位再往上半寸,确保他重心稳定!” 舞蹈老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左奇函的额角渗出汗珠,眼神锐利如鹰,紧紧锁定着杨博文。“听到了吗?博文,起跳要全力!别犹豫!把你的重量完全交给我!” 他的语气带着习惯性的命令和不容置疑的掌控。
杨博文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助跑,起跳!左奇函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他的腰胯,将他向上送起!然而,就在杨博文需要舒展身体完成空中姿态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源自内心的恐惧感猛地攫住了他!
他害怕!
害怕这高空!
害怕将自己完全交付给身后这个掌控着他一切、甚至情感的人!
害怕再次因为“不够完美”而承受那冰冷的失望!
身体的本能快过了意志!他在半空中,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核心下意识地收紧,试图自己寻找平衡点——这恰恰是托举配合中最致命的错误!
“小心!” 老师惊呼!
左奇函立刻感觉到杨博文身体重心的微妙偏移和那股抗拒的力量!他脸色骤变,凭借着强大的核心力量和反应,硬生生在失衡的边缘稳住了自己,同时用尽全力将杨博文安全地“卸”了下来!
两人落地,都因为瞬间爆发的力量和惊吓而剧烈喘息。
“杨博文!” 左奇函的怒吼瞬间炸响,盖过了所有人的喘息声!他一把抓住杨博文的胳膊,力道大得吓人,眼神里燃烧着熊熊怒火和一种被背叛般的难以置信,“你刚才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那样有多危险?!为什么不信任我?!为什么不把重量完全交给我?!”
杨博文被他抓得生疼,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左奇函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将他烧穿的怒火,长久以来积压的窒息感、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冲破了临界点!
“信任你?” 杨博文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和颤抖,他猛地甩开左奇函的手,踉跄着后退一步,那双总是温顺垂下的眼睛,第一次毫不退缩地迎上左奇函愤怒的视线,里面盛满了压抑太久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控诉,“你让我怎么信任你?左奇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在空旷的排练厅里尖锐地回荡:
“你控制我的每一个动作!控制我的每一个表情!控制我和谁说话!控制我怎么表达情绪!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只是一个必须完美执行你指令的提线木偶?!一个不能有自己想法、不能出错、否则就让你失望透顶的摆设?!”
“我连呼吸都要按照你的节奏!我连害怕都不敢表现出来!因为你说那‘不够专业’!你说那‘会影响舞台效果’!左奇函!我也是人!我也会害怕!也会累!也会……也会想逃离你无处不在的控制!”
杨博文吼完,胸膛剧烈起伏,眼泪终于冲破防线,汹涌而出。他看着左奇函瞬间僵住、从愤怒转为震惊、继而变得一片空白的脸,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转身就要冲出排练厅。
“博文!” 左奇函下意识地伸手想拉住他,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但杨博文用力甩开了他,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留下一室死寂和左奇函僵在原地、伸出的、空空如也的手。
完美表象的假面,在高压和杨博文歇斯底里的控诉中,被彻底撕得粉碎。左奇函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再看向杨博文消失的门口,脸上血色尽褪。愤怒褪去后,是巨大的茫然和一种冰冷的恐惧——他从未想过,自己视为理所当然的“为你好”的掌控,竟将对方逼到了如此崩溃的境地。那句句控诉,像重锤砸在他心上。
***
陈奕恒坐在练习室角落的地板上,耳机里放着激烈的音乐,试图隔绝外界的纷扰。但杨博文崩溃的哭喊声,还是隐隐穿透了耳机的隔音,刺入他的耳膜。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另一边的陈浚铭。那孩子正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着一个高难度的地板动作,汗水浸透了T恤,紧贴在单薄的脊背上。他的表情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股狠劲,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舞蹈里。自从那次真心话游戏后,陈浚铭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再缠着他,不再叽叽喳喳,只是沉默地、拼命地练习。这种沉默的成长,像一根细刺,扎在陈奕恒心里。
陈浚铭完成了一组动作,停下来喘气,拿起地上的水瓶猛灌了几口。他随意地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角落里的陈奕恒。
两人的视线,隔着半个练习室,在空中短暂地碰撞了一下。
陈奕恒的心猛地一跳。
陈浚铭的眼神不再是过去的炽热和依赖,也没有刻意的回避和疏离。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疲惫和……一种让陈奕恒感到陌生的审视。那眼神仿佛在问:你还要这样躲多久?
陈奕恒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但这一次,陈浚铭的目光却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一瞬,带着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压力。然后,在陈奕恒做出反应之前,陈浚铭已经平静地收回了目光,重新戴上了耳机,投入了新一轮的练习。
那平静的一瞥,比任何控诉或疏离都更具冲击力。陈奕恒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他猛地摘下自己的耳机,巨大的音乐声浪瞬间消失,只剩下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他看着陈浚铭沉默而专注的侧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总是追着他跑的少年,可能真的……要走出他的世界了。而他,还困在自己筑起的围墙里,连开口挽留的勇气都没有。那几步的距离,从未如此刻般遥远,也从未如此刻般让他感到恐慌。
练习室的灯光惨白,映照着每个人的疲惫、挣扎和无声的伤痕。张函瑞和张桂源之间那刚刚开始融化的冰层下,流淌着小心翼翼的暖流;左奇函和杨博文的“完美”假面彻底崩裂,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控制与反叛;陈奕恒则在陈浚铭那平静却遥远的目光中,第一次尝到了即将彻底失去的恐慌。出道战的倒计时,滴答作响,如同催命的鼓点,催促着他们走向更加未知而激烈的风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