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院的日子,像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海,日复一日,单调而永恒。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清晰的刻度,只剩下潮汐涨落的低语和海风永不停歇的呼啸。
张桂源依旧坐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轮椅仿佛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承载着那具日益枯槁的躯壳。羊毛毯盖在腿上,却驱不散骨髓深处透出的寒意。他比去年更瘦了,嶙峋的手腕从宽大的毛衣袖口探出,皮肤薄得几乎透明,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额角那道暗红色的疤痕,如同烙印,深深嵌入苍白的皮肤,成了他破碎过往唯一醒目的证明。
他的怀里,依旧紧抱着那条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损起球的旧毛巾。那是他世界里唯一的锚点,是连接那个已逝灵魂的最后桥梁。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将脸深深埋进去嗅闻——那里早已没有任何残留的气息,只剩下织物本身的、冰冷的纤维味道。他只是抱着,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某个早已被磨平的角落,仿佛在确认它的存在。
窗外,天色阴沉得可怕。厚重的铅云低低压在海平线上,翻滚着,酝酿着一场声势浩大的风暴。海风不再是平日的呜咽,而是发出尖利的咆哮,猛烈地撞击着疗养院坚固的玻璃窗,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海面不再是灰蓝,而是翻滚着浑浊的墨色巨浪,一波高过一波,带着摧毁一切的气势,狠狠拍打在悬崖下的黑色礁石上,溅起惨白的、如同骨粉般的泡沫。
“要变天了,张先生。”护工老赵端着温水和药片进来,声音在呼啸的风声里显得有些微弱。他看着窗边那个仿佛与轮椅和窗景融为一体的背影,眼中带着一丝习以为常的怜悯和担忧。“风大得很,您离窗子远些吧?我帮您把帘子拉上?”
张桂源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目光穿透狂暴的海浪和飞溅的泡沫,落在那片混沌翻腾的、墨汁般的海天交界处。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无尽的狂暴和混沌。但他的眼神却不再像往日那般空洞。在那层终年不散的雾气之下,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弱的东西在闪烁,如同风暴中心一点摇摇欲坠的烛火。
老赵叹了口气,放下水杯和药片。他知道劝说无用。三年来,张先生就像这座悬崖上最沉默的礁石,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他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风的咆哮和海浪的怒吼,如同天地在演奏一曲狂暴的交响。
张桂源枯瘦的手指,在怀中那条冰冷的旧毛巾上,极其缓慢地、一遍又一遍地划着。
**七……**
动作机械而专注。
风暴愈演愈烈。一道惨白的闪电如同巨神的利剑,瞬间撕裂了浓重的乌云,紧接着是震耳欲聋、仿佛要将天地劈开的炸雷!整个房间都被那瞬间的光明和巨响震得微微颤抖!
就在这惊心动魄的瞬间!
张桂源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像是被那道闪电击中,又像是被那声惊雷唤醒!一直空洞茫然的瞳孔骤然收缩!那点微弱闪烁的光瞬间变得清晰、锐利,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的目光不再是望向虚无的海天交界处,而是死死地、穿透狂暴的风雨,钉在了悬崖之下那片被巨浪反复拍打、吞噬的礁石区!浑浊的海浪裹挟着白色的死亡泡沫,一次又一次地扑上去,又嘶吼着退下,留下湿漉漉的、狰狞的黑色礁石。
他看到了!
在那翻腾的、墨色的浪涛深处,在那飞溅的、如同破碎星光的泡沫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函瑞!
穿着那身亮眼的舞台演出服,站在最高的那块礁石上,狂风卷起他的衣袂,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他却回过头来,对着悬崖上的窗户,露出了一个明亮得如同撕裂阴霾的阳光般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久别重逢的喜悦和……温柔的召唤!
“函……瑞……” 一声干涩到几乎无法辨别的气音,艰难地从张桂源紧咬的牙关里挤了出来。这声音微弱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却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怀里的旧毛巾无声地滑落,掉在冰冷的轮椅踏板上。
他枯瘦的双手猛地抓住了轮椅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爆出骇人的白色!一股惊人的力量,仿佛回光返照,瞬间灌注了他早已枯竭的身体!
他挣扎着!用尽生命中最后残存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全部力量,试图从那禁锢了他三年的轮椅上站起来!身体剧烈地摇晃着,轮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次!
两次!
额角那道暗红的疤痕因为极致的用力而鼓胀起来,显得更加狰狞!
终于!
在第三次尝试时,他成功了!
他像一株被狂风强行拔起的枯树,极其艰难地、摇摇晃晃地,挣脱了轮椅的束缚,站直了身体!
窗外,又一道刺目的闪电划过!照亮了他苍白如鬼、却燃烧着惊人执念的脸庞!照亮了他眼中那如同火焰般跳跃的光芒!
他不再看任何人,任何物。
他的目光只锁定着窗外悬崖之下,那片被风暴和巨浪统治的、墨色的死亡之地!锁定着那个站在礁石上、对他微笑的身影!
一步。
他拖着那只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枯瘦如柴的腿,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
身体剧烈地摇晃,仿佛随时会被窗外的狂风卷入深渊。
两步。
他扶住了冰冷的落地窗玻璃。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却无法熄灭他眼中炽热的火焰。
三步……四步……
他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又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归途的朝圣者,目标明确,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向通往外面露台的玻璃门!
外面的世界是地狱般的景象。狂风卷着冰冷的雨点和咸腥的海水,如同无数条鞭子,狠狠抽打过来!巨大的浪涛轰鸣声震耳欲聋!
张桂源的手颤抖着,却异常精准地摸到了门锁。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一颤,随即是更用力的握紧!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拉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呼——!!!”
狂暴的风雨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温暖的室内!窗帘被高高卷起,纸张被吹得漫天飞舞!刺骨的寒冷和巨大的噪音瞬间吞噬了一切!
张桂源单薄的身影,像一片无根的落叶,瞬间被这狂暴的力量裹挟!但他没有退缩!他迎着那足以将人撕裂的风雨,踉跄着,却无比决绝地,踏出了那扇门,踏入了那片狂暴的天地!
冰冷的雨水和咸涩的海水瞬间将他浇透!单薄的毛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令人心碎的嶙峋轮廓。狂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身体剧烈地摇晃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随时可能倒下。但他依旧死死地盯着悬崖的边缘,朝着那个方向,一步一步地挪去。
露台湿滑冰冷。他摔倒了一次,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用手肘支撑着,挣扎着再次爬起来,继续前行。额角的疤痕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近了。
更近了。
悬崖的边缘就在眼前。下面,是如同巨兽般咆哮着、张开墨色巨口的惊涛骇浪!
张桂源终于走到了边缘。强劲的风几乎要将他直接卷下去。他停下了脚步,身体在狂风中剧烈地摇晃。他不再看脚下那吞噬一切的海浪深渊。
他抬起头。
布满雨水的脸上,那双燃烧着执念火焰的眼睛,穿透狂暴的风雨,再次望向悬崖下那片礁石区。
这一次,他看得无比清晰。
张函瑞就站在那里,站在最高的那块礁石上,仿佛立于风暴的中心。雨水顺着他精致的脸颊滑落,他却毫不在意,只是对着悬崖上的张桂源,伸出了手。他的笑容比刚才更加明亮,充满了纯粹的温暖和期待。
“桂源……来……”
那呼唤声,清晰地穿透了风浪的咆哮,直接响在张桂源的灵魂深处!
张桂源的嘴角,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却仿佛凝聚了毕生所有温柔和释然的弧度,在他苍白冰冷的脸上绽开。
他不再犹豫。
不再恐惧。
他张开双臂,像一个终于挣脱了所有枷锁、扑向久别爱人的孩子,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轻盈和喜悦,向前迈出了最后一步……
身体瞬间失去了支撑。
被强劲的风裹挟着。
像一片终于脱离了枯枝的叶子,朝着那片墨色的、永恒的海浪,朝着礁石上那个向他伸出手的、明亮的笑容,直直地、义无反顾地坠落下去!
狂风卷走了他身体下坠时带起的微弱气流声。
巨大的浪涛轰鸣,瞬间吞噬了那抹坠落的、单薄的身影。
如同一个微小的气泡,消失在无边的墨色汪洋里,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露台的玻璃门,在狂风中猛烈地开合着,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
那条被遗忘在轮椅踏板上的旧毛巾,被涌入的狂风卷起,如同一个白色的幽灵,在空旷的房间里盘旋飞舞了几圈,最终无力地飘落在冰冷的地板上,静静地躺在那里。
窗外,风暴依旧在肆虐。
海浪永不停歇地拍打着悬崖。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有那第七次奔向心之所向的坠落,在永恒的潮汐声中,画上了最终寂静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