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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4:第七张面孔

桂瑞:倒数第七个舞台

镁光灯如同无数根灼热的针,刺得人眼睛生疼。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快门声、主持人亢奋的语调,混合成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声浪,冲击着颁奖典礼现场。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水、皮革座椅和一种名为“成功”的、微妙的亢奋气息。

汪浚熙坐在前排的嘉宾席上。一身剪裁完美的午夜蓝丝绒高定西装,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精心打理的发型,一丝不苟的妆容,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又带着距离感的微笑。他微微侧头,向旁边一位业界大佬颔首致意,姿态优雅得体,无可挑剔。

台上,巨大的LED屏幕上正播放着提名VCR。画面切换,出现了他主演的那部让他提名最佳男主角的电影片段——一个挣扎在理想与现实夹缝中的年轻画家,眼神里的绝望与不甘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台下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汪浚熙!汪浚熙!”

粉丝的尖叫如同海啸,几乎要掀翻屋顶。

他保持着微笑,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西装内袋里,那枚小小的、坚硬的金属卡片,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着他的胸口。那是他的获奖感言提示卡,由团队精心打磨过无数遍,每一个字都精准、得体、充满“感恩”与“谦逊”。

聚光灯终于如同探照灯般,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获得本届金翎奖最佳男主角的是——” 主持人故意拖长了语调,制造着悬念。

全场屏息。

“——汪浚熙!恭喜!!”

掌声、尖叫、音乐瞬间达到顶峰!炫目的灯光疯狂闪烁!

汪浚熙在万众瞩目中缓缓站起身。他脸上的笑容似乎更盛了几分,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他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迈步走向舞台中央。步履稳健,姿态从容,每一步都踩在掌声和尖叫的浪潮上,像一个被完美操控的提线木偶,精准地走向属于他的高光时刻。

接过那座沉甸甸的、造型如同展翅飞鸟的金色奖杯,冰凉坚硬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走到麦克风前,聚光灯刺得他微微眯了下眼。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无数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充满了狂热、羡慕、审视……像无数面镜子,映照着他此刻的“完美”。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念出那张卡片上早已烂熟于心的词句。

然而,就在他目光扫过台下前排嘉宾席的瞬间——

视线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壁垒!

在那片炫目的光影边缘,在无数张模糊的、狂热的面孔间隙……

他看到了!

不是幻觉!

无比清晰!

就在他正前方不远处的阴影里,站着几个人!

他们穿着熟悉的、早已褪色的练习生训练服,身上还带着汗水的气息和舞台灯光的余温!

张函瑞站在最前面,脸色依旧带着舞台事故后的苍白和脆弱,脚踝似乎还裹着无形的绷带,但他看着汪浚熙,眼神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带着淡淡悲悯的了然。

张桂源站在他身边,额角那道暗红的疤痕在阴影中清晰可见,眼神空洞却又仿佛穿透了一切虚妄,直直地看向汪浚熙的灵魂深处。

左奇函和杨博文并肩而立,衣着朴素,眼神复杂,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和审视。

陈奕恒和陈浚铭站在稍后,陈奕恒的手依旧保护性地搭在陈浚铭肩上,两人看向汪浚熙的目光,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沉重的、无声的质询。

七个人。

七张面孔。

如同七道冰冷的墓碑,无声地矗立在属于汪浚熙的、最耀眼的“成功”殿堂之上!他们是这个巨大名利场辉煌幕布后,永远无法被擦拭干净的血色印记!

汪浚熙握着奖杯的手猛地一紧!冰冷的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感觉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那张精心准备的、滚瓜烂熟的感言卡片,上面的字迹如同活过来的毒蛇,在他脑海里疯狂扭动、缠绕!

“感谢……感谢评委会……”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但他的眼神却死死地钉在台下那片阴影里,钉在那七张无声注视着他的面孔上!

他能看到张函瑞微微摇了摇头,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他能看到张桂源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对着他,极其缓慢地划了七下!

他能看到左奇函眼中那冰冷的了然,杨博文无声的叹息,陈奕恒沉重的目光,陈浚铭眼中尚未消散的少年伤痛……

巨大的眩晕感如同海啸般袭来!脚下的舞台仿佛瞬间变成了万丈深渊!他感觉自己正被无数道目光凌迟!被那无声的七道身影审判!聚光灯不再温暖,而是像无数把冰冷的解剖刀,将他华丽的皮囊层层剥开,暴露出底下那个在每一个关键节点都选择了“明智”抽身、选择了“独善其身”的、自私而怯懦的灵魂!

他签下那份放弃出道战、看似“止损”的合同时,张函瑞正在考核台上崩溃爬行。

他拿着公司补偿的资源,在另一个赛道崭露头角时,张桂源正被冰冷的声明和囚禁碾碎灵魂。

他享受着镁光灯和赞誉时,左奇函和杨博文在异国他乡舔舐着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功成名就时,陈奕恒和陈浚铭在海边小镇守着无法言说的伤痛和一枚小小的贝壳……

每一次“明智”的选择,每一次成功的“抽身”,都建立在对同伴苦难的视而不见之上!他用他们的血泪和毁灭,铺就了自己通往“成功”的红毯!

“感谢……我的团队……我的粉丝……” 汪浚熙的声音还在继续,机械地念着卡片上的词句,但每一个字都像在咀嚼冰冷的玻璃渣,割得他喉咙生疼!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被硬生生撕裂!一半在聚光灯下戴着完美的面具表演着“影帝”,一半在阴影里被那七道目光钉在耻辱柱上!

汗水,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他昂贵的丝绒西装内衬!握着奖杯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他几乎要握不住那沉重的金属!

台下的掌声和欢呼依旧热烈。

台上的他,却感觉坠入了冰窟地狱!

就在这时,那七道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消散在了那片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汪浚熙知道,他们就在那里。永远在那里。在他每一次午夜梦回时,在他每一次站在聚光灯下时,在他每一次试图遗忘时。他们是缠绕在他“成功”光环上,永远无法摆脱的、冰冷的第七道阴影!

“……最后,” 汪浚熙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沙哑,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不再聚焦于台下的任何一张真实面孔,而是穿透了炫目的灯光,望向虚空,望向那片刚刚消散了七道身影的阴影深处,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只有他自己能懂的语调,嘶声说出了卡片上并不存在的、最后一句“感言”:

“愿所有迷失的灵魂……都能找到归途……”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将手中那座象征着无上荣耀的金色奖杯,高高举起!然后,在所有人惊愕、不解的目光中,在主持人和经纪团队瞬间煞白的脸色下,如同进行某种献祭般,将奖杯的底座,重重地、狠狠地砸在了光洁如镜的舞台地板上!

“哐啷——!!!!”

一声刺耳欲聋、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

坚硬的金属底座与玻璃舞台猛烈撞击!金色的飞鸟奖杯瞬间扭曲变形!碎片四溅!

时间仿佛凝固了!

掌声、欢呼、音乐……戛然而止!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惊世骇俗的一幕彻底惊呆了!无数道目光由狂热转为惊愕、不解、甚至惊恐!镜头疯狂地对准了台上那个保持着砸落姿势、如同凝固雕像般的男人!

汪浚熙维持着那个姿势,微微喘息着。他看着脚下扭曲的金色残骸和散落的碎片,看着碎片中映照出的自己那张因为极致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嘴角却极其缓慢地、扯出了一个近乎解脱的、却比哭还要难看的弧度。

结束了。

这场由他人血泪铺就的、名为“成功”的盛大演出。

终于,由他自己亲手,砸得粉碎。

在死一般的寂静和无数道惊恐的目光中,汪浚熙缓缓直起身。他没有再看任何人,没有解释一个字。他抬手,极其随意地抹了一下溅到脸颊上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湿痕。然后,他挺直了那副被昂贵西装包裹的脊背,迈开脚步,在安保人员反应过来之前,在无数镜头的疯狂追逐下,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走下了那个金碧辉煌、此刻却如同巨大坟墓般的舞台。

他的背影,在炫目的追光灯下,拉得极长。那优雅从容的姿态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砸碎枷锁后、走向未知黑暗的、孤绝的平静。身后,是满地的金色碎片,是死寂的会场,是再也无法修复的“完美”假面。

那第七张面孔,终于在这场惊世骇俗的自毁中,撕下了最后一丝伪装,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真实。前路是深渊还是救赎?无人知晓。唯一确定的是,他再也不是那个“明智”的、完美的幸存者了。他亲手将自己放逐,成为了这场巨大悲剧中,最后一个、也是最清醒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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