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家的公寓在七楼,隔音不算差,但楼下突然传来的争执声还是清晰地传了上来,带着一种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你的想法太理想化了!”一个略显急躁的男声响起,带着点熟悉的、属于“民国”的腔调。
“理想化?民,你总是这样,守着过去的一套不肯放!”另一个女声清亮,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正是“中”的声音。
房间里的人都安静下来,互相看了看。晋(省灵)皱了皱眉:“是民和中……他们俩又吵起来了。”
“民?中?”秦挑眉,“又是哪个朝代的?”
“不是朝代。”晋解释道,“民是民国,中是现在的中国意识体,他们是兄妹,也是……清的孩子。”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角落里的清。清猛地抬头,手里的贝壳差点掉在地上,金瞳里满是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还有孩子?除了那些被他“送走”的省灵,他还有这样两个……与“现在”紧密相连的孩子?
“走,下去看看。”齐站起身,他不喜欢这种争吵的氛围,尤其担心楼下的动静会吓到鲁。
众人跟着下楼,刚走到单元楼门口,就看到两个身影站在花坛边争执。
左边的青年穿着中山装改良的外套,黑发利落,蓝瞳里满是执拗,正是民国(民)。他对面站着的女子一袭简约的现代长裙,黑长发如瀑,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金红异色的瞳孔,漂亮得惊人,正是中国(中)。
“我守着的不是过去,是根基!”民的声音拔高了些,“你以为一味求新就能解决所有问题?那些被遗忘的东西,才是根本!”
“我没说要遗忘!”中微微蹙眉,金红双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流转,“但时代在变,总抱着旧规矩不放,只会被甩开!我们要做的是传承,不是守旧!”
“传承?你所谓的传承就是把……”
“够了!”中打断他,语气冷了几分,“在这里吵有什么用?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怎么让大家过得更好。”
两人僵持着,气氛紧绷。直到看到一群人从单元楼里走出来,才暂时停下争执。
民看到清的瞬间,蓝瞳里闪过一丝复杂,有惊讶,有疏离,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他张了张嘴,没叫“父亲”,只是别过头,哼了一声。
中则大方得多,目光扫过众人,在看到完颜金时,金红异瞳里闪过一丝敬意,微微颔首:“祖母。”又看向清,叫了声:“父亲。”
这声“祖母”让失忆的完颜金愣了一下,金银异瞳里满是茫然,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蒙。蒙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在意。
清被那声“父亲”叫得浑身一僵,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发出声音,只是眼神躲闪,不敢看中。
“哟,这不是小中吗?越来越有气势了。”明笑着打招呼,他对这个“现任”很是认可,尤其是她身上那股蓬勃的生命力。
中回以一笑:“明哥。”她的目光落在那群朝代意识体和历史人物身上,了然道:“看来大家都到了。”
民依旧别着脸,但眼神却悄悄扫过中,看到她站在台阶边,脚下有块松动的地砖,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你们俩又吵什么?”晋(省灵)走上前打圆场,“有话不能好好说?”
“还不是他!”中看向民,语气带着无奈,“讨论现代社会的发展理念,说着说着就急了。”
“是你先否定我的!”民立刻反驳,但声音比刚才小了些。
鲁拉了拉齐的衣角,小声说:“他们经常这样吗?”
齐点点头:“听说从小就吵,吵了几十年了,也没见吵出个结果。”
西周看着民和中,若有所思:“理念之争,自古有之。求同存异,方为长久之道。”
中赞同地点头:“西周先生说得是。民就是太固执。”
民哼了一声,没反驳,但视线却一直留意着中那边。突然,中转身时没注意脚下,被那块松动的地砖绊了一下,身体微微一晃。
“小心!”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动作快得惊人,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走路不看路?毛手毛脚的!”
中站稳后,瞪了他一眼:“要你管!”但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谁都明白了——这哪是什么针锋相对的兄妹,分明是吵吵闹闹下藏着的关心。
燕嗤笑一声:“呵,口是心非。”
民立刻瞪向他:“关你什么事?”
“行了。”中推开他的手,转向晋(省灵),“楼上人多,不如去我那边吧?我那地方大,也方便。”她看向众人,“我知道大家刚到现代,有很多不适应,我可以安排人给大家做更详细的介绍。”
这提议很合理,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清默默地跟在后面,看着民和中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两个孩子,一个像他年轻时的执拗,一个像……像这片土地如今的模样,鲜活、坚定。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只能远远看着。
民走在中身侧,嘴里还在念叨着刚才的争执,但脚步却刻意放慢,配合着中;中偶尔反驳两句,却会在民说话时,下意识地侧耳倾听。
鲁看着他们,小声对晋(省灵)说:“他们感情很好吧?”
晋(省灵)笑了:“吵出来的感情,也是感情。”
一行人往中所说的地方走,那是一栋看起来很现代的建筑,门口有保安值守,看到中时都恭敬地行礼。
走进大厅,扑面而来的是更浓厚的现代气息——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指示清晰的电子屏,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匆。
中带着大家往电梯走,边走边介绍:“这里是‘中枢’的一处联络点,方便处理各地意识体的事务。大家先在这里住下,房间都安排好了,有什么需要直接说。”
电梯门打开,民抢先一步按了楼层,然后侧身让中先进,自己才跟进去,顺手还扶了一把差点被门夹到的拓跋焘。拓跋焘愣了一下,看向他,民别过头,假装看电梯面板。
刘义隆低声对拓跋焘说:“他是个面冷心热的。”拓跋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电梯里空间不大,挤满了人。清缩在角落,尽量降低存在感,却还是被中注意到了。
“父亲,”中开口,声音平静,“房间在15楼,和我们挨着,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找我或民。”
清猛地抬头,对上中那双金红异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平和的、属于“现在”的坦然。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民在一旁“哼”了一声,却没说反对的话。
电梯到了15楼,门打开,是一条宽敞的走廊,房间门牌号整齐排列。
中指着一排房间:“大家先各自选个房间放下东西吧,半小时后到会议室集合,我让助理给大家讲讲现代的基本规则和注意事项。”她顿了顿,补充道,“祖母(完颜金)和父亲(清)的房间在最里面,安静些。”
完颜金对“祖母”这个称呼还是有些茫然,但蒙在她身边低声说:“跟着走就好。”她便点了点头。
清默默地走向最里面的房间,路过民身边时,民突然开口:“房间里有热水,不会用就问……问助理,别乱碰。”语气生硬,却透着一丝别扭的关心。
清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众人各自选了房间,鲁自然跟齐住隔壁,晋(朝代意识体)和秦、赵等人选了相邻的房间,历史人物们也两两结伴。
半小时后,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中站在台前,身后的大屏幕亮起,开始播放现代社会的基本介绍——从法律规范到社交礼仪,从交通规则到网络安全,内容详尽。
民坐在中旁边的位置,看似在看文件,实则余光一直在留意中。当中讲到一半,嗓子有些干时,他不动声色地推过去一杯温水,中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神柔和了些。
底下的人看得认真,时不时有人提问。
“这个叫‘网络’的东西,真能把千里之外的人连起来?”商好奇地问。
“可以,甚至能看到对方的样子,听到声音。”中解释道,“就像……更便捷的飞鸽传书,还能传影像。”
“那岂不是能看到……”齐下意识地看向鲁,眼里闪过一丝警惕。
“有隐私保护的。”中笑了笑,“不会随便让人看。”
秦皱眉:“这么多规矩,麻烦。”
“规矩多,才不容易乱。”赵在他身边小声说,“入乡随俗吧。”
新看着屏幕上关于经济体制的介绍,若有所思,偶尔和身边的西汉低声讨论两句,两人虽不对付,在“研究新事物”上倒有了点共同语言。
曹魏看着关于“平等”“自由”的解释,蓝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看向身边的刘备。刘备也在认真听着,金瞳里满是新奇。
清坐在最后排,低着头,却在认真听中说话。他想了解这个时代,了解这个他“女儿”所守护的世界。
民看似在走神,却在中讲到“领土主权”时,猛地抬了抬头,眼神锐利了几分,随即又恢复了常态。
会议结束后,大家散去,各自熟悉环境。
民走到中身边,语气依旧不太好:“讲这么久,不累?”
“还好。”中收拾着文件,“他们是‘前辈’,也是‘家人’,该让他们尽快适应。”
“家人……”民重复了一遍,看向走廊尽头清的房间方向,又看了看完颜金和蒙的房间,“那个蒙,对祖母好像……”
“蒙帝和祖母的事,是过去的纠葛,现在是现在。”中打断他,“别瞎操心。”
民撇撇嘴:“我是怕有人欺负祖母。”
中笑了:“你啊……”她太了解这个哥哥了,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在意。
两人并肩走着,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中问。
“随便,别放香菜。”民说。
“知道了,你从小到大就不爱吃。”
争吵声远去,留下的是兄妹间自然的默契。
另一边,齐敲开鲁的房门,看到妹妹正和香港、澳门、台湾视频通话(晋教的),脸上带着笑,松了口气。
清站在房间的窗边,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夜景,手里依旧攥着那个贝壳。房间里有空调,吹着凉爽的风,和他记忆里的燥热夏夜完全不同。
他听到敲门声,打开门,看到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说明书。
“这个……空调的用法,给你。”民把说明书塞给他,转身就走,“看不懂再问。”
清看着手里的说明书,又看了看民的背影,突然低声说了句:“谢谢。”
民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快步离开了。
清关上门,看着说明书上的图文,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
或许,这个现代世界,并不全是冰冷和陌生。
或许,这些他亏欠的、未曾好好相处的“家人”,也并非那么难以靠近。
窗外的霓虹闪烁,映照着这个光怪陆离的时代,也映照着这群来自过去的灵魂,在现代社会里,悄然发生的、细微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