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奕的手紧攥着剑柄,指节泛白得像要嵌进木头里。剑尖抖得厉害,明明对准了方祁的方向,可视线一撞进那张脸——哪怕发色乱得像被狂风撕扯过,哪怕金瞳里结着冰,他还是卡壳了。
喉咙里像是堵着烧红的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星子,“子丞……是你吗?”
方祁的眉峰跳了一下,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他往后缩了缩肩,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袖,可开口时,那点局促早被冰碴子冻住了:“都是我会怎样?不是我又会怎样?”他抬眼扫过那把剑,光在刃上晃,晃得人眼晕,“拿剑杀了我?再把轮回的戏过一遍?”
他忽然转向白砚,声音里竟掺了点松快,像卸下什么重负:“砚兄,多谢了。”
那声谢像针,扎得沈奕耳膜嗡嗡响。他看见白砚立刻凑到王婉兮身边,肩膀都在雀跃,“方祁你看,婉兮回来了!我们一起救的,谢我什么?该谢我们自己才对!”
“总算……没我辜负记得的那些。”方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沈奕的手突然脱力。
“当——”
剑砸在地上,震得他虎口发麻。他踉跄着后退,银发劈头盖脸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颤抖的下颌线露在外面。那些发丝像哭丧的幡,随着他的呼吸簌簌发抖,“子丞,我从来没有想杀你啊……”
“我只是想让你回来。”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方祁猛地转头,淡粉色的乱发下,金瞳亮得吓人。他往前走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奕,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一下下割在空气里:“仪舟,你这爱太假了,我不配!”
“你连我的一部分都能次次下死手,”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往沈奕心口扎,“我怎么……信你半分真心?”
话音未落,柳叶匕首“哐当”砸在沈奕脚边,和地上的剑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锐响。那声音像在撕帛,又像骨头被生生敲碎。
“你的东西,我嫌脏。”方祁的袖子扫过空气,带起一阵冷风,“我的路,也用不着一个只会挥剑杀我的神使。”
“沈奕,好自为之,”他最后看过来时,眼神里连冰都化了,只剩一片死寂的灰,“再也不见。”
他朝白砚和王婉兮递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刻会意,连呼吸都放轻了。下一秒,三个人影凭空淡去,像被风卷走的烟。
只有一句话还悬在半空,慢悠悠地落进沈奕耳朵里:
“这次轮回,我不爱你了。或许......我可以放松了。”
最后一个字消散的时候,沈奕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他僵在原地,指尖抠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朵红。
他想发怒。
可喉咙里的火突然灭了,只剩下一片死灰。他凭什么怒?剑是他举的,人是他伤的,轮回里那些穿心的痛,是他亲手一刀刀刻上去的。
他还想追。
脚却像灌了铅,抬不起来。他连方祁的气息都抓不住了,那片空茫里,什么都没有,连风都绕着他走。
又想挽回。
可嘴巴像被缝死了,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喉咙里,烂成了泥。他想起方祁每一次轮回里的眼神,从震惊到痛苦,从质问再到麻木,全是他亲手磨出来的。
“哈.......”
一声笑从他胸腔里滚出来,干涩,沙哑。他弯下腰,手撑着膝盖,银发垂到地上,沾了灰。
“子丞......为什么啊......”他喃喃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不是说过的吗?”
说过被附体的是你,说过那神性是假的,说过让我救你……
那些话像水泡,一个个炸开,碎在空气里。
突然,他想明白了,他错了。
错得离谱。
那个被他一次次刺穿心脏的神性方祁,那双染血的金瞳,那句句带着痛的“为什么”,也是方祁啊。
他早该想明白的。
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子丞,从未说过爱。
反倒是那个被他视作“异类”的神性,次次都在轮回里,红着眼问他“你爱过我吗”。
“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如同野兽濒死前的哀嚎。他猛地抓起地上的柳叶匕首,反手就往手臂上划去——
“嘶——”
皮肉被割开的声音很轻,可那痛感却像海啸,瞬间淹没了他。灵气顺着伤口往里钻,灼烧得筋脉都在抽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痛......
可这点痛算什么?
轮回里,方祁如今记着的,该是千倍万倍的痛吧?那些被剑刺穿的胸膛,那些被背叛的瞬间,那些爱到极致又痛到极致的拉扯……
他看着血珠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和之前的血迹融在一起。灵气灼烧的痛感越来越烈,烫得他浑身发抖,却也让他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彻底失去他了。
方祁选择了不爱,选择了把他从生命里连根拔起。
而他,连伸手去够的资格,都被自己亲手碾碎了。
沈奕缓缓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银发遮住了他的表情,只有压抑的呜咽从臂弯里漏出来,混着血腥味,在空荡的原地盘旋,散不去。
“子丞......对不起。”
他有些后悔最后一次对他说过,‘别让自己发现他存在’,这下好了,他再也找不到方祁了。
————
“小家伙,多谢你帮我挣脱轮回,我们以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