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得化不开的墨汁,沉沉地包裹着北疆城。阿阮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步挪回栖身的“醉月楼”后巷。
喧嚣早已散尽,徒留一地清冷。后门那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吱呀作响,投下摇曳不定、如同鬼魅般细长的影子,映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推开那扇沉重、带着脂粉与陈旧木头混合气味的门扉,楼内残余的暖香和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死寂。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一抹游魂般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那间位于顶楼最偏僻角落的小室。推开吱呀作响的雕花木窗,一股带着水汽的凉意瞬间涌入,吹散了室内令人窒息的闷浊。
她倚在冰冷的窗棂旁,仰头望去。天际,一弯残月伶仃地悬着,清冷的银辉被窗棂切割成破碎的光斑,冷冷地洒在她身上,也洒在空无一人的秦淮河面上,波光粼粼,却映不出半分暖意。
心口处那熟悉的闷痛,毫无预兆地再次汹涌袭来。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剧烈、更加漫长,像有一只冰冷、布满铁锈的巨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毫不留情地挤压、撕扯。
每一次艰难的呼吸,喉间都弥漫开一股浓重的铁锈般的腥甜,仿佛有冰冷的刀刃在肺腑间搅动。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中衣,黏腻地贴在冰冷的皮肤上。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呻吟,只有指节因用力抓住窗框而泛出青白。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深入骨髓、如附骨之疽的痼疾,早已非寻常药石所能及。名医请过,偏方试过,银钱流水般花出去,换来的只是一次比一次更清晰的死亡预告。
然而,真正让她在每一个疼痛难忍的深夜辗转反侧的,并非这具躯壳的衰败。是那如同跗骨之蛆、纠缠了她十几年的巨大空白——她是谁?她来自哪里?为何会流落风尘?记忆的起点,便是人牙子手中那根冰冷的铁链和鸨母挑剔审视的目光。
过往,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是深不见底的冰冷深渊。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带着满腹的疑问和身世的谜团,像一粒尘埃般悄无声息地湮灭于这污浊的尘泥之中,连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都留不下。这强烈的不甘,甚至暂时压过了那噬骨的疼痛,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醉月楼”华灯初上,丝竹管弦之声渐起,重新焕发出它夜间的靡丽光彩。林枫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这喧嚣之地。他依旧是一身低调却不失华贵的锦袍,举止从容,言笑晏晏,以“访友”之名,被鸨母殷勤地引到了阿阮作陪的雅间。
席间觥筹交错,几位富商模样的客人谈笑风生,谈论着城中的风月逸事、商海浮沉。阿阮强打起精神,低眉顺眼地在一旁添酒布菜,指尖却冰凉,心口那熟悉的隐痛也如影随形。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林枫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手中的白玉酒杯,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在阿阮低垂的侧脸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轻易地盖过了席间的喧闹:“说来也真是世事无常。诸位可还记得数年前,城中闹得沸沸扬扬的那桩旧案?沈阁老府上,柳夫人那位视若掌上明珠的幼女,在元宵灯会上走失,至今下落成谜,音讯全无,当真是柳家心头剜不去的一块肉啊。”
席间有人附和唏嘘。谢云归话锋微转,像是陷入了回忆,又像是纯粹闲聊般继续道:“听闻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最特别的是,在她左肩胛骨稍下的位置……”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针,精准地、带着审视意味地刺向阿阮骤然绷紧的脊背,“有一处天生的蝶形朱砂胎记。那蝶翼的形状,翩然欲飞,边缘处还有几点极细微的、如星子般的浅金斑点,寻常人难以察觉,却是沈夫人每每提及都泣不成声、记得最清楚不过的印记。”
“哐啷——!”
一声清脆又突兀的碎裂声骤然响起!阿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猛地窜上天灵盖,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指尖的剧颤完全不受控制,手中那只斟满滚烫茶水的青瓷茶盏,竟直直地脱手坠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四溅,有几滴甚至溅到了她素色的裙裾上,留下深色的印记,灼热的触感传来,她却浑然未觉。整个雅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带着惊愕、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看戏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