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柳府下人送来一张薄纸,上书寥寥数字:
“女囚阿阮病毙,已草席掩埋。”
那字迹潦草得仿佛连狱卒都不愿多写一个字。
仿佛她从不曾是个“人”,只是个被定罪的影子,一场错乱的梦。
她的名字,甚至不值得刻在墓碑上。
尸体被草席一卷,丢入乱葬岗。
那里没有香火,没有祭文,只有野狗争食的哀嚎和腐土腥风。
那枚染血的玉佩,也不知所踪——那是她唯一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也是她生母亲手为她系上的第一件信物,如今,连它也沉默地消失在尘埃中。
朱门高墙之内,灯火通明。
柳如烟稳坐千金之位,笑意盈盈地接待宾客。
她穿的是最贵重的衣裳,戴的是最璀璨的珠翠,可她总觉得,那些华服美饰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每当夜深人静,她便会在铜镜前反复摩挲肩后的胎记。
她说服自己:这是她“成为”沈家女儿的代价。
可她也知道,那不是真的。
那不是母亲为她落下的印记,而是她亲手为自己烙下的谎言。
她笑得从容,却夜夜梦回那双哀伤的眼睛——
阿阮临死前的眼神,像一把钝刀,一遍又一遍割着她的心。
晨光熹微,她坐在闺阁深处,指尖轻轻抚过那只绣工精致的锦囊。
边角已经起毛,针脚不再齐整,
可她仍舍不得换一个新的。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
有时,她在梦里听到一个声音唤她:“娘亲……”
醒来时,泪水早已湿透枕巾。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哭,也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
她只知道,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块血肉。
她喃喃自语:“我是不是……弄丢了谁?”
可没有人回答她。
她看着锁麟囊,想着:“这是我给孩子的。”
但她又记不清,孩子是谁,何时离开,去了哪里。
那种模糊的缺失感,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拔不出,也忘不了。
他不信她就这样死了。
他不信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他派人三更天出发,踩着露水翻山越岭,只为找到她的尸骨。
哪怕只是一缕发丝、一片布角也好。
可他们带回的,只有一片撕烂的,是她在牢中最后换上的嫁衣碎片。
他望着那片破布,久久无言。
良久,才低声问了一句:“她……走得痛苦吗?”
没人敢回答。
他将那红布进箱底,如同封存一段不愿提及的过往。
从此之后,他的目光变得冷峻,笑容也愈发稀薄。
他开始频繁梦见那个夜晚——
她站在月光下,侧颜如画,眼中藏着说不出的悲伤。
而他,只能远远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终于明白,
他娶的不是沈府的千金,而是她灵魂的替代品;
他失去的,不是一个女子,而是一个真正值得被爱的人。
对阿阮而言,死亡是一种解脱。
对柳夫人而言,遗忘是一种折磨。
对柳如烟而言,安稳是一种诅咒。
对林枫而言,错过是一种悔恨。
而那只锁麟囊,依旧静静躺在沈夫人的床头,
仿佛在等待某一天,有人能为它解开那段被尘封的母女情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