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窑厂,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沈青瓷刚完成的瓷胚上。
她把最后一笔烟雨描完,轻轻吁了口气。那对少年少女的身影,在冰裂纹的瓷面上,仿佛随时会乘着风,回到十年前的江南。她小心翼翼地将瓷胚放进匣钵,指尖有些发颤。
这是她最后的念想了。
沉重的脚步声,突然从门外传来。沈青瓷猛地回头,就看见裴琰站在月光里。他身上还带着寒气,战甲上凝着薄霜,像一尊从冰窖里走出来的雕像。
他径直走到匣钵前,目光落在那幅江南烟雨中。月光勾勒着他的侧脸,沈青瓷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那眼神复杂得像窑里千变万化的火。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薄茧,极慢极轻地抚过瓷面上的烟柳,抚过那艘小船,抚过少年少女的衣角。空气里,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
沈青瓷的心跳得像擂鼓,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突然,裴琰眼神一凛,猛地抽出腰间的战刀!
"不要!"
沈青瓷凄厉的惊呼还没落地,冰冷的刀尖已经划破了温润的瓷胚。尖锐的刮擦声,像十年前乱军破城时的金戈交鸣,刺得人耳膜生疼。
他不是在乱划。
月光下,他的动作狠戾而精准,在那片江南烟雨的中央,一笔一划,刻下了两个字。
——永诀。
刀痕深且狰狞,像两道撕裂的伤口,瞬间毁掉了画面的所有温柔。沈青瓷看着那两个字,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疼得无法呼吸。
裴琰收刀入鞘,没有看她一眼,转身融入了门外的月色里。
沈青瓷瘫坐在地上,望着那被毁掉的瓷胚,望着匣钵里那两个触目惊心的字。整个世界,在她耳边轰然倒塌。
那用来保护瓷胚的匣钵,此刻像一个巨大的笑话。
龙窑的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
开窑这天,官窑里气氛肃穆。沈青瓷站在窑前,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
西域公主阿古拉突然来了。她穿着一身华服,姿态高贵,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沈画师,"她把锦盒递给沈青瓷,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将军说,这是他要交给你的。"
沈青瓷打开锦盒,呼吸猛地一滞。
那尊冰裂纹的瓷胚,已经烧制成型。江南的烟雨,在高温下变成了暗沉的墨绿,像蒙了一层化不开的雾。而最刺眼的,是那两个字——永诀。
窑火没有抹去它们。高温让刀痕处的釉料发生了窑变,那两个字,竟变成了如血般深沉的赤红,像凝固的血,烙印在冰裂纹的瓷面上。
破碎的纹路,血色的字,在阳光下,透着一种惨烈的美。
沈青瓷轻轻合上锦盒,指尖冰凉。她知道,这窑火,把他们的过往,烧成了永恒。
新岁元日,皇宫大殿里一片喜庆。
沈青瓷穿着官袍,恭恭敬敬地呈上为皇家特制的贺瓷。那上面,是繁复精美的西域蔓陀罗花纹,每一笔都符合礼制,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深深叩首时,宽大的袖口滑落了一角。露出了她贴身戴着的半块碎瓷,用红绳系着,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
那是十年前,裴琰握在手里,保护过她的那半片。
几乎是同时,宫门外,十里长亭。
裴琰勒住马,看着地上碎裂的青瓷茶盏。那是他一直带在身边的,是很多年前,沈青瓷亲手烧给他的。
刚才马受惊,茶盏从锦囊里滚出来,摔得粉碎。
清脆的碎裂声,在漫天的爆竹声里,格外刺耳。
裴琰望着满地的瓷片,久久没有动。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的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他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就像他们的江南烟雨,就像那声"等我回来",就像他刻下"永诀"时,心里那块早就碎成齑粉的地方。
最后一点余温,终于在寒风里,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