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的门帘被猛地掀开,班主那张油汗涔涔的脸挤了进来,惨白得像刷了层石灰,嘴唇哆嗦着:“快!快收拾!前面……前面闹起来了!像是……像是查良民证的!凶得很!”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带着浓重的恐惧。
后台瞬间炸开了锅!卸妆的、收拾箱笼的顿时乱作一团,咒骂声、惊呼声、东西碰撞声响成一片。我脑子“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就是——宋清漪!她还在前院!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班主,也顾不上头上只卸了一半、摇摇欲坠的头面,撩起沉重的戏服下摆就往外冲。冰冷刺骨的夜风迎面灌来,吹得我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穿过回廊,前院的景象撞入眼帘,一片狼藉。汽灯被撞翻了几盏,光线明灭不定。桌椅东倒西歪,精美的菜肴和破碎的杯盏泼洒一地,汁水横流。宾客们惊慌失措,像没头的苍蝇四处乱窜。几个穿着黑色短打、面色凶戾的汉子堵住了所有出口,为首一个矮壮如铁墩的男人,手里拎着驳壳枪,枪口漫不经心地晃着,目光鹰隼般在混乱的人群中搜寻。他身边,一个点头哈腰、穿着绸衫的瘦子正伸手指指点点,正是“瑞福祥”的管事!
“都他妈给我站住!良民证!拿出来!” 矮壮特务扯着破锣嗓子吼道,枪口有意无意地指向人群密集处,引发又一轮惊恐的尖叫。
我的目光在混乱中急切地扫视。找到了!月白色的身影在人群边缘,正被两个推搡奔逃的宾客挤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她扶住一根廊柱才勉强站稳,素白的旗袍下摆溅上了几点污浊的菜汁,显得格外刺眼。她迅速抬起头,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那个指指点点的管事和矮壮特务,脸上血色褪尽,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锐利。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旗袍侧面的开衩——那里,是她藏东西的地方!
不行!这样出去,就是自投罗网!那个管事认得她!特务的目光随时可能扫过来!
一股冰冷的、决绝的力量瞬间攫住了我。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猛地转身,冲回几步之遥的后台。后台一片兵荒马乱,无人注意我。我的目光死死盯住墙角衣架上挂着的那件备用旗袍——月白色的锦缎,素雅的样式,正是宋清漪今晚穿的那件款式!戏班有时需要反串,会准备些体面的常服。
我扑过去,一把扯下那件旗袍,也顾不上避人,手忙脚乱地撕扯身上繁复沉重的戏衣。冰凉的缎子触到汗湿的皮肤,激得我浑身一抖。头面被粗暴地扯下,几缕头发被生生拽断也浑然不觉。我胡乱地将那件月白旗袍套在身上,尺寸略有些紧,腰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手指颤抖着,摸索着旗袍侧面那道开衩——空空如也。来不及了!
我抓起梳妆台上那盒唱青衣用的、最艳丽的胭脂,用指腹狠狠挖了一大块,看也不看,胡乱抹在自己左侧锁骨下方!粘腻的红色膏体在苍白的皮肤上晕开,像一道狰狞的、新鲜的血痕。又抓起桌上不知谁留下的一支眉笔,对着模糊的铜镜,在自己下颌靠近耳根的位置,狠狠画了一道粗黑的短痕——模仿宋清漪耳后那颗小痣的位置。动作仓促而潦草,画得歪斜丑陋。
做完这一切,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颗心狂跳得几乎要炸开。镜子里的人影模糊不清,穿着不合身的月白旗袍,脸上油彩未净,几道红白交错的印子,锁骨下那片突兀刺眼的红,耳根那道歪斜的黑痕,像个粗制滥造的、诡异的玩偶。
够了。足够了。
我猛地转身,不再看镜子,不再犹豫,挺直了背脊,像奔赴刑场般,朝着前院那片混乱与凶险,一步一步,走了出去。沉重的脚步踏过冰冷的石板,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后台的喧嚣和恐惧被甩在身后,前方,是特务黑洞洞的枪口,和宋清漪那抹惊愕绝望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