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寒夜里的星火
疫情的蔓延速度远超预期。
第二天清晨的交班会上,李主任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沙哑:“昨晚新增确诊翻了一倍,咱们科现有的床位已经饱和,ICU的呼吸机也告急了。”
他把最新的报表拍在桌上,纸页边缘都被捏出了褶皱,“更麻烦的是,小王和小陈刚才体温异常,被送去隔离了——现在咱们科,能上一线的医生只剩五个。”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苏逸尘看着墙上的排班表,原本密密麻麻的名字如今空了大半,剩下的几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又圈,那是连轴转了三十多个小时的标记。
他后腰的酸胀感越来越明显,像是有根无形的线在反复拉扯,可当他抬头看见护士站里小李用冰袋敷着发红的脸颊——那是长时间戴护目镜磨出的压痕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走廊里的哭声突然尖锐起来。
一个穿着防护服的护士抱着心电监护仪跑过,推车的轱辘声撞得人心脏发紧。“3床血氧掉了!准备插管!”她的喊声被口罩闷着,却带着撕裂般的急切。
苏逸尘抓起听诊器冲过去时,正撞见家属扒着隔离病房的玻璃哭喊,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划出凌乱的痕迹,像要把那层阻碍抠出个洞来。
“让一让!”苏逸尘侧身挤进门,防护服的帽子蹭到额角,带来一阵刺痒。病床上的老太太胸廓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破风箱似的发出嘶鸣。
他刚要伸手调整呼吸机参数,突然发现氧气管接口处有细微的漏气——是昨晚紧急启用的备用设备,或许是存放太久,零件有些老化。
“换套新的!”他吼了一声,声音在密闭的防护服里嗡嗡作响。
可护士递来的备用管同样有问题,透明的管壁上甚至能看见细微的裂痕。苏逸尘的指尖顿在半空,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们连最基础的耗材都快见底了。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不是医院的拖鞋声,而是厚重的靴子碾过地面的闷响。
苏逸尘隔着玻璃往外看,突然愣住了——一群穿着迷彩服的人正推着小山似的箱子往里冲,箱子外面印着醒目的红十字,上面还沾着未干的泥点。
“解放军医疗队到了!”有人在走廊里喊,声音里带着哭腔的激动。
领头的军官摘下头盔,露出被汗水浸透的短发,他冲护士站敬了个礼:“我们带了200套呼吸机配件和500套防护服,后续物资还在在路上!另外,我们队里有三名心内专家,随时听候调遣!”
苏逸尘的护目镜又蒙上了一层水汽。这次不是因为呼吸,而是看着那些迷彩绿的身影在走廊里迅速铺开,有人在组装新的监护仪,有人在帮护士贴标识,动作麻利得像一阵风。
有个年轻的小战士蹲在地上给轮椅消毒,抬头时露出颗小虎牙:“苏医生,我以前在部队医院实习过,有啥能帮忙的尽管说!”
中午换班的间隙,苏逸尘终于能靠在墙上喘口气。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停,是秦宇发来的视频请求。
他走到楼梯间接起,屏幕里突然跳出一片晃眼的白色——是秦宇举着手机在仓库里转了一圈,货架上堆满了成箱的N95口罩,工人正往卡车上搬消毒液。
“刚联系到一批海外的防护物资,”秦宇的声音带着喘息,额前的碎发都汗湿了,“下午就能到医院。对了,我让张妈蒸了你喜欢吃的蟹黄馒头,用保温箱装着,跟物资车一起送过去。”
苏逸尘刚想说“不用这么麻烦”,就看见屏幕里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秦宇公司的前台小姑娘,正踮着脚往箱子上贴地址标签,手指冻得通红。
“秦总说咱们也得出份力,”小姑娘对着镜头笑,睫毛上还沾着仓库里的灰尘,“我爸妈都是社区志愿者,现在轮到我啦!”
挂了视频,楼梯间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戴红袖章的阿姨。
是医院食堂的帮工刘婶,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见了苏逸尘就往他手里塞:“刚煮的姜汤,我家老头子在家熬了三锅,给你们送来暖暖身子。”她掀开桶盖,热气裹挟着姜香涌出来,“我儿子也在方舱医院当志愿者呢,他跟我说,看见穿白大褂的就亲得慌。”
苏逸尘捧着热乎乎的姜汤,突然想起早上隔离病房的那个老太太。
刚才查房时,老太太已经能摘下氧气面罩喝口水了,她拉着苏逸尘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颗水果糖:“这是我小孙子给的,医生你尝尝,甜着呢。”糖纸在防护服里窸窣作响,像一粒微小的星火,在沉闷的空气里亮了一下。
傍晚时分,天空飘起了细雨。
苏逸尘站在窗边给秦宇发消息,忽然看见楼下的警戒线外多了一排蓝色的帐篷。
是自发来帮忙的市民搭的临时补给站,有人在支起的煤气灶上煮面条,有人往保温箱里塞暖宝宝,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张画,上面用蜡笔画着两个牵手的小人,一个穿白大褂,一个穿西装,头顶上写着“加油”。
手机震了震,是秦宇的回复:“刚收到消息,上海和广州的医疗队今晚就到。我在酒店多开了几间房,给他们落脚。”
后面还跟了个笑脸,“对了,羊肉汤馆的老板说,等疫情过了,他给你俩免单,管够。”
苏逸尘看着屏幕笑起来,护目镜上的水珠顺着边缘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细流。
走廊里传来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是新到的医疗队在熟悉环境,是护士们推着药车去查房,是志愿者们扛着物资往楼上送。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杂乱却滚烫的歌,盖过了窗外的风雨声。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向病房时,脚步轻快了许多。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秋风卷着一片银杏叶飘进来,落在他的白大褂上。
苏逸尘抬手把叶子捏在指尖,突然想起秦宇说过的话——等疫情过了,就去看满城的银杏。
那时的风,一定比现在暖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