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默觉得,城市的黄昏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灰扑扑地擦过林立的高楼,擦不净玻璃幕墙上残留的日光油腻,只在缝隙里留下些疲惫的、苟延残喘的暖色。
她挤在下班高峰期的公交车里,身体随着车厢的每一次顿挫而摇晃,像一株失去了根茎、随波逐流的水草。
车窗映出她模糊的侧脸,神色疲惫。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一朵小花、一句夸奖就雀跃不已的小女孩了。
时间推搡着,把她塞进了一个名为“成年”的,这个拥挤的壳里。
包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费力地掏出来,屏幕亮起,是罗丽发来的消息,一个可爱的摸头表情包,配着一行字:
【默默,今天也辛苦啦!】
【窗台上的小苍兰开花了,我守着,等你回来一起看!】
一股细微的暖流,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悄然漫过心头的砂砾。
王默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罗丽。
那个娃娃大小的仙子,那个在她最灰暗的童年时如光突然降临、赋予她火焰与勇气的伙伴。
真好,她始终保持着那份纯粹的关切和明媚。
王默敲击屏幕,回了句【马上到家】。
她含笑把手机塞回包里。
有人在等她,是她在这个庞大、冷漠、按部就班的城市里,为数不多能感受到的愉悦。
*
推开老旧的公寓门,混合着淡淡花香和旧书页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门外世界的喧嚣和尘土。
“默默!欢迎回来!”
一个轻盈的身影带着花香扑过来。
罗丽站在玄关的小鞋柜上,仰着那张永远带着温柔笑意的脸,粉色的中式衣裙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嗯,我回来了。”王默的声音带着卸下重担后的沙哑。
她放下包,弯腰换鞋。
王默习惯性地伸出手指,罗丽默契地踮起脚尖,小小的手轻轻搭在她的指尖。一种微弱的、如同静电流淌般的暖意瞬间连通。
这是契约的感应,微弱却真实。
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确认彼此的真实存在,确认那段关于魔法、伙伴与守护的旧日时光并非虚幻的梦。
长大了,就难免害怕。
害怕她病了,害怕虚幻的真实,害怕罗丽只是她的幻像。
*
窗台上,那盆小苍兰确实开了。
几朵白色的小花怯生生地探出头,在渐浓的暮色里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王默走过去,指尖拂过柔嫩的花瓣。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外面繁华一片,屋内安静孤寂。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空洞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成年人的世界,似乎总在得到一些东西的同时,无可挽回地失去另一些。
比如那种毫无顾忌的勇气,比如伙伴们围绕在身边、仿佛无所不能的热血。
“思思今天又签了个大单,舒言的研究好像有突破性进展了,建鹏那家伙又在朋友圈晒他的冠军奖杯……”
王默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罗丽倾诉,“只有我……好像还在原地打转。工作……也就那样吧。”
她没再说下去,那份朝九晚五、处理着琐碎文件的文职工作,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解渴,却毫无滋味。
罗丽飞到她的肩头坐下,小小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脖子,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默默就是默默呀。”
她的声音像清泉滴落,“平凡也很好。而且,默默心里的火焰,一直都在的,我知道。”
她的话语带着自信的笃定。
她坚定地信任她,坚定地支持她。
王默侧过头,看着肩膀上小小的仙子,眸光柔和。
罗丽眼中的光芒,比窗外任何一盏霓虹都要温暖和明亮。
王默笑了笑,那点自怨自艾的阴霾似乎被这光芒驱散了些许。
是啊,至少还有罗丽。
平凡也好,伟大也好,其实也就那样。
没有人可以定义幸福,也没有人可以定义成功。
*
夜色彻底吞没了天边最后一抹暗红。
王默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在摊开的报表上画出一个昏黄的圆圈。
数字密密麻麻,像一群蠕动的黑色蚂蚁,啃噬着她的耐心和精力。
她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视线有些模糊。
窗外的城市噪音似乎也随着西沉的太阳一同沉寂了下去,只剩下独属于夜色的寂静。
就在这时,一种异样的感觉攫住了她。
不是声音,不是光线。
是一种……莫名的悸动。
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带着冰冷的战栗。仿佛有什么庞大而古老的东西,在沉睡中翻了个身,投下无形的阴影。
王默猛地抬头望向窗外。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一轮血月高悬天际。
浓稠欲滴的血红色。像一只充血、肿胀、充满恶意的巨大眼球,冰冷地俯视着人间。
猩红的光晕如同粘稠的血浆,无声地泼洒下来,将整个城市浸泡在一种诡异、粘滞、令人窒息的光泽里。
窗台上的小苍兰,在血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枯萎腐败般的暗紫色。
“罗丽!”王默失声惊呼,声音因极度的惊骇而变调。
肩上的罗丽早已站起,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眸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和恐惧。
她的指尖紧紧抓住王默的衣领,微微颤抖着。
“默默……这光……不对!有东西……很可怕的东西……在‘看’着我们!”罗丽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甜美,带着尖锐的颤音。
“嗡——”
直接在脑海中炸开的嗡鸣声骤然响起。
尖锐、冰冷。
王默感到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只巨手从躯壳里硬生生向外撕扯。剧痛伴随着强烈的眩晕感席卷而来,视野瞬间被扭曲的血红色填满。
她最后的意识,是罗丽带着哭腔的尖叫:“默默!抓紧我——!”
她下意识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死死攥住了肩头那个小小的、温暖的、正在变得虚幻的身影。
*
撕扯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冷。
还有一种绝对的寂静。
王默重重地摔在某种坚硬、冰冷、光滑得不自然的平面上。骨头像是散了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腑的刺痛。
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花了很久才聚焦。
没有天花板。
头顶,是无垠的、深紫色的虚空,点缀着无数散发着幽蓝微光的星辰。
没有日月。
只有这片死寂的星空提供着微弱而诡异的光源。
她身下,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光滑如镜的黑色地面,材质非金非石,倒映着头顶扭曲的星辰,仿佛行走在深渊之上。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这是哪里?
地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