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那是文景四十六年的上元夜,恰是新岁里最喧嚣的辰光。
彼时我刚从陇西风尘仆仆归来不过数月。
那塞外的朔风与黄沙似乎涤尽了我对故都上京的牵绊。
加之身无挚友,镇日便只将自己拘于高墙深院的府邸之中,如枯守青灯般挨过了整整四个月的光阴。
窗外上京城的繁盛与喧嚣,于我却只是一片隔水观花的沉寂。
大兄终究是忧心我这般模样会将自己闷出病恙,连说带哄,定要带我出去“沾染些人间烟火”,见识见识上京城一年中最盛大的上元灯会。
那夜的长街啊,真个成了银河倒泻。
华灯初上,十里通明,流光溢彩自两侧檐角楼阁奔涌而下,泼洒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上。
漫天孔明灯,如挣脱了引线的星辰,渐次升腾,直至融入幽邃的夜幕深处,俯视着下界一片欢腾的人间。
笙箫管弦之声与鼎沸人语相互撕扯,又最终交融成一片撼动人心的洪流,汹涌澎湃。
而在这喧阗光影的交汇之处,最夺人眼目的,却是酒肆高挑檐角下,一个身着绯红衣裙的女娘。
纵使她周遭已然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好奇驻足的行人,她身上那份蓬勃欲滴的生命力,如同自带光华,瞬间便吸引了我的视线。
她手里并未提灯赏玩,反而稳稳攥着一根木尺,竟自顾自地、几乎是蹦蹦跳跳地行至一口古朴石井旁。
周遭的人声因她的动作而稍歇,连空气里的喧嚣也凝滞了几分,仿佛被一种无形的专注所牵引。
她时而蹲身俯察,时而起身比量,间或在手心写画着我看不清的图符,那般旁若无人的专注神情,像是在演算着什么关乎天道的玄机。
不消片刻,清越如珠玉落盘的清脆声便穿透了薄薄暮色:“所以啊,井口至水的深度,正是二尺半!”
话音落定,她扬首,巧笑嫣然,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纯粹的、勘破谜底的得意,直直望向酒肆二楼的阑干。
我也下意识随之仰首望去。
只见那雅座凭栏处,错落站着几位风度俨然的郎君,尽显世家子弟的清贵气派。
然而其中一人,格外的醒目卓绝——
月白锦衣之上披着件墨色鹤氅,羽扇纶巾。
身姿挺拔,眉目俊朗,眸光不如那口井水一样,一眼望不到头。
惊鸿一瞥间,我的心口骤然一窒,恍若见着了一个遥远的、已尘封于岁月最深处的影子。
一个我曾以为此生竭力便能忘却,却又在灵魂蚀刻下烙印、永难忘怀的人。
侍女西固惯熟我的性子,见我蓦地驻足,望着高处失了魂魄,脸上神色恍惚游离,心下已明大半。
她知我又被那旧事牵扯了心神,忙不迭地紧握住我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将我扯离,口中迭声道。
“二娘子,看那边灯谜好看!这边胡人舞姬有趣!”急切地引着我挤进一个又一个流光溢彩的小摊前,钗环铺、琉璃灯、香料摊、糖果担……各色光影人声呼啸着扑来,试图以这现世的喧嚣将我眼底的冰凉水汽熨干。
然而人潮汹涌处,骤变陡生。
不知前头起了何种喧闹躁动,一阵巨大而无序的推力骤然从旁侧袭来,如洪流般将我与西固狠狠撕裂开来!
惊呼声尚哽在喉间,我已被裹挟着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直至脊背重重撞上冷硬的砖墙。
瞬间的混乱裹挟着尘土的气息涌入鼻腔,喧嚣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陡然隔绝。
我被推搡着跌进了一条幽深狭仄的小巷。
巷中昏暗,仅凭外间街市的余光艰难勾勒出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湿漉的尘泥味和一股浓烈而陌生的膻腥之气。
那几匹矗立在暗影中的高大身影便是这膻气的来源。它们默然伫立,鞍鞯齐整,强健的腿蹄肌腱在黑暗中微微鼓胀,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属于战场的粗粝与力量。
目光仅在那乌黑油亮的皮毛上停留一瞬,我的心已如坠冰窟。
其中一匹,我认得出。
它的身架格外英挺,通体玄青如墨,唯有额前一簇白毛如同霜雪印记。
那是凌不疑惯常所乘的烈马!我曾在千百遍的注视与想象中,熟悉它如同熟悉自己掌心的纹路。
这一眼的确认,不亚于惊雷炸响在心湖。
一股裹挟着巨大酸迅猛而野蛮地吞噬蔓延至四肢百骸!
喉头似被千钧巨石牢牢堵塞,滚烫的泪意疯狂上涌,却无法凝聚成珠滴滑落。
我迫切地想要呼喊一个名字,将胸腔里翻江倒海的积郁宣泄出口,然而嘴唇翕张,竟连一丝微弱的、属于哀泣的声响都无法发出。
唯有指尖深深嵌入冰冷的砖石缝隙,试图抓住一点实在的支撑,徒然无功。
巨大的情绪潮汐将我彻底吞没,徒留一具躯壳在巷口的寒风中瑟瑟。
“这位女公子,独自在此处,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回过头望去。
是一位陌生的郎君。
他刚想伸手想上前将我扶起。
却被另一只手拦住。
一个滚字从他嘴里传出。
当那个声音。
那个低沉冷冽、带着难以言喻的穿透力、无数次在我梦境边缘徘徊继而惊醒我的声音——真真切切地、毫无征兆地撞入耳廓时,早已抽干的气力瞬间坍塌溃散。
支撑着我站立的那点微末信念轰然碎裂,双膝一软,我如同抽空了骨架的布偶,直直地瘫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蜷缩的裙裾散落如一朵骤然凋零的残花。
踏踏的马靴声自巷子更深的暗处响起,沉稳而清晰。
两道矫捷的身影越过凌不疑,疾步冲至我身旁,是梁邱起与梁邱飞。
他们俯身,借着巷口透入的微光看清我面目的瞬间,低低的惊呼中满是讶异:“李……李二娘子?!”
直到这时,那立于阴影深处、方才发声的人才缓步上前。
他的步伐很稳,踏在静默的地面几乎了无声息。
昏黄的光晕吝啬地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模糊的边缘,勾勒出他愈发峻拔凌厉的身形轮廓。
我抬头看向他。
可那双曾在无数沙场征伐与庙堂倾轧中淬炼过的、能洞察人心、洞悉万事的眼睛,此刻却没有一丝波澜落在我身上。
他的视线平直地掠过我的发顶,穿透巷口的喧闹灯火,望向那片更遥远、更模糊的虚空。
月光只吝啬地映亮了他下颌冷硬的线条,未曾照亮眼底半点起伏。
“阿飞,阿起,”他只淡然开口,那嗓音平直得如同在宣读一道无关紧要的军令,没有一丝询问,更无半分讶异与关切,仿佛我只是一个倒在路边的陌生路人,“送李二娘子回府。”
话音未落,甚至未及梁邱兄弟有任何应诺或迟疑的反应。
袍袖带起一阵微凉的、混合着皮革与某种凛冽寒铁气息的风,他已然利落地翻身上马。
那骏马原地焦躁地踏了几步,前蹄在石板上敲打出清脆的哒哒声,随即在他轻扯缰绳的指压下安静下来。
我没有再抬头。
耳边只听得一声简洁到近乎冷酷的唿哨,紧接着是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由近及远、分外清晰也分外冰冷的哒哒脆响,一声声,踏碎满巷死寂。
很快,那马蹄声便融入了长街沸腾的人声鼎沸之中,消失不见,如同从未闯入过这幽暗的一方角落。
唯剩梁邱兄弟肃然俯下身来,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难言的恭敬与疏离:“二娘子,请……”
我仍跌坐于地,目光所及,唯见巷口那一方灯火阑珊。
当梁邱兄弟护送我返回李府时,夜色已由喧闹转入沉郁,府邸内的灯火却反常地通明一片,惶急如沸水般在门墙内翻滚。
踏入府门那一刻,我便知道——是冲我来的。
诺大的府邸前庭罕见地空旷寥落,仅余几个屏息垂首的小厮婢女瑟缩在廊柱阴影下,连呼吸都带着惧意。
显然,阖府能动弹的人,都已撒出去满上京城寻我了。
正院中央的青石板地上,大兄李翊直挺挺地跪着,双拳紧握垂于身侧,肩背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倔强地与施加于他脊梁之上的无形重压抗衡。
侍女西固低垂着头,跪在他身后半步之遥,肩头微微发抖。
父亲暴怒的叱咤声从不远处的花厅方向传来,裹挟着器物碎裂的锐响,如同淬了冰的鞭子抽打在沉寂的夜色里。
“……你这个逆子!谁给你的胆子?竟敢放她出门!”
话音未落,“啪嚓!”一声刺耳的爆响在院中炸开!一个精致的青瓷茶盏碎片飞溅,堪堪擦着大兄的额角掠过,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痕,几点碎瓷碴子甚至迸到了他月白的衣襟上。
冰冷的液体混着细小的瓷片顺着他的鬓角滑落。
大兄却连身形都未曾晃动分毫,依旧梗着脖子,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和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也掷地有声。
“阿父!阿昭她……”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她自从陇西回来,镇日将自己锁在闺阁中,整整四月……足不出户!那屋里的四面墙,都快要把人闷得疯了!我……我只想带她出去透透气,看看上元的热闹散散心,她一直、一直跟在我身边,并未……”
“住口!”父亲的厉喝瞬间截断了他的辩解,那声音冷硬如铁,淬着不容置喙的寒意。
“她做出那等令阖门蒙羞的荒唐事!老夫没有将她打发去乡野庄子,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已是念在父女一场,法外施恩!你倒好,反倒纵容她出去抛头露面!你是生怕天下人不知我李家出了个……”
父亲的恶言恶语,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刀子,直往人心最深处扎。
梁邱飞和梁邱起护送我回来,正撞见这难堪的现场,两人的神色都异常尴尬。
梁邱起眉头紧蹙,梁邱飞则面带惊诧与同情,两人不约而同地,飞快地瞥了我一眼,似乎想从我脸上印证什么。
然而此刻,父亲口中那些刻骨的羞辱与斥责,听在我耳中却已激不起更大的波澜。心头那片荒芜的冻土,似乎连愤懑都生不出了。
我没有去迎接他们的目光,而是径直迈步向前,步履沉沉地踏过冰冷的青石板,无视满地的狼藉与父亲阴鸷如雷云的视线。
我挺直背脊,走到大兄身边,撩起裙裾,毫不迟疑地屈膝跪下,与他并肩承受。
梁邱起和梁邱飞见状,忙上前一步,对着花厅门口那个颀长威严的身影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透着一丝难言的凝重。
梁邱起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平静,为这场难堪的“回归”编造了一个合乎礼数的借口。
“李大人息怒。今晚我家少主公亦恰在上元灯会散心,恰逢李二娘子,念及故旧,便寒暄了几句,这才耽搁了回府的时辰。少主公担忧二娘子安全,特命属下二人护送回府。”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凌不疑的“恰逢”与“关心”,又暗示了并非李昭私自外出,而是有凌不疑的“看顾”。
父亲站在花厅门口的阴影里,廊下的风灯在他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光影。他听完梁邱起的话,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在我们身上逡巡片刻,仿佛能穿透那看似合理的借口。
最终,他转向梁邱起,声音依旧冷得像数九寒冰,语气中的责备却已不再全然对着子女,而是带上了一种世家门阀特有的、绵里藏针的警告与算计。
“原来如此。有劳凌将军费心,更有劳二位将军深夜奔波了。”他微微一顿,字句如磨砂般磋磨着耳膜。
“只是……凌将军少年英雄,前程似锦,自然是人中龙凤。想他日后求娶何等名门淑女,只怕皆是探囊取物。然而我家这女儿。”
他冰冷的视线扫过跪在地上的我,“不过蒲柳之姿,更兼举止粗疏,才德鄙陋,实不堪匹配。
孤男寡女,深夜叙旧——纵然二位将军好心遮掩,可这世间哪有不透风的墙?若是教有心人拿去嚼舌根,无端污了将军清名尚在其次,只恐我这不肖女本就狼藉的名声更要雪上加霜,万死亦不足抵其辜。届时……”
他话未尽,却已将后果的严重性昭然若揭。“还望二位少将军回去代老朽转达这层担忧,请凌将军日后相见,务必以清誉为重,对吾女……避嫌为要。李某,先行谢过了。”
这番话,表面上恭敬谦卑,实则字字诛心。既坐实了凌不疑与我牵扯不清是自降身份,更将一切可能的“恶名”源头都扣在了我这个“不肖女”头上,彻底断绝了任何可趁之机,甚至隐含着要求凌不疑今后与我断绝往来的意味。
“李大人,您……”梁邱飞年轻气盛,眼见父亲如此贬低自家少主公的“关切”和我,更是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顿时面皮涨红,额角青筋微跳,上前一步似要反驳,却被身旁的兄长梁邱起猛地攥住手臂,硬生生拉回一步。
梁邱起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沉痛和极度的压抑,但他终究阅历更深,深知此刻任何辩解都只会火上浇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翻涌的情绪,重新深深一揖,声音沉稳依旧,却再无波澜,只剩下公式化的恭敬。
“李大人训诫得是,字字金石良言。属下……谨记在心,必定一字不漏,向我家少主公转达。深夜搅扰,望大人恕罪。告辞。”
说罢,他不再停留,用力拉住依旧不忿的梁邱飞,转身便欲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就在他们即将踏出院门的瞬间,跪在地上的我,倏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冰冷刺骨的平静,清晰地穿透了凝滞的夜色,直追那两个背影而去。
“替我再次谢过凌大人,”我的声音不高,却像冰棱刺破水面般清晰冷锐。
“有劳他……又一次‘费心’把我抓回来。”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淬毒的讽刺,清晰地送向那两个即将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梁邱起的脚步猛地钉在地上,梁邱飞更是霍然转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这道命令和这句话,显然超出了他们预想的任何结局。
我没有回头确认他们的表情,该听到的,他们一个字也不会漏掉。
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仿佛都带着冰碴,直扎肺腑。
我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于残忍的决绝,扭过头颅,目光直直撞向花厅廊下那个掌控着一切的、被她称为“阿父”的身影。
嘴角艰难地向上扯动,那弧度并非快乐,而是一种混杂着无尽疲惫、刻骨自弃与疯狂决断的自嘲。
这笑容绽放在被灯火映得半明半暗的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然后,我开口了,声音清晰、稳定,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冷酷,穿透满院的死寂,不仅砸向高高在上的父亲,更是精准地灌入尚未离去的梁邱起、梁邱飞的耳中。
“不必劳烦二位少将军帮着打掩护了。” 我微微顿住,感受着梁邱兄弟投射过来的、针刺般的复杂目光聚焦在后背。
这句话,是专门说给他们,要经由他们,传到那个命令将我“送回来”的人耳中。
随后,我抬高了些许声调,掷地有声,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印进在场所有人的脑海。
“没错!和阿父想的一样”
“我就是——出去私会情郎了。”
喉头滚动了一下,压下那骤然涌起的翻江倒海的悲怆与自我毁灭的快意,我毫不停顿地,补上那最后一击,如同在宣判自己的罪状。
“不巧又被路过的凌大人撞了个正着。” 我的目光掠过梁邱兄弟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的脸色,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更深了。
“所以,才有劳二位将、军——”
“把、我、押、回、来。”
最后五个字,一字一顿,如同重锤击打在铜锣上,声音不大,却震得庭院嗡嗡作响。
话音落下,整个李府的前院陷入了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风声停了。
烛火似乎都凝固了跳动。
连廊下侍立的小厮婢女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惊恐地低下头去,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花厅门口的父亲,那张紧绷着怒气的脸,此刻由铁青迅速转为骇人的紫涨,眼神里的震惊与暴怒几乎要烧穿一切。
他捏紧的拳头骨节咯咯作响,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仿佛一座随时要喷发的火山。
跪在我身旁的大兄李翊,身体猛烈地震了一下,霍然抬头看向我,眼中充满了震惊、不解、担忧与一丝绝望,低声急促地试图阻止。
“阿昭!你胡说什么!”
然而,最震撼的莫过于院门口的梁邱起与梁邱飞。
梁邱起脸上的沉稳面具彻底碎裂,那双精明的眼睛骤然收缩,瞳孔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震惊与……一丝了然。
他瞬间明白了——这句狠绝的“私会情郎”、“被抓包”、“押回”,哪里是疯言疯语?分明是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是李二娘子隔着虚空,狠狠捅向他们少主公凌不疑,并逼迫他亲眼目睹她被父亲羞辱的心死与报复!而他梁邱起,成了这把匕首的传递者!
梁邱飞的反应则更为激烈直接,他猛地跨前一步,脸上的肌肉都因情绪激动而抽搐,脱口而出。
“二娘子!你怎能这样……” “污蔑”两个字几乎要冲口而出,却被梁邱起闪电般伸出的手死死扼住了手臂,力道之大,让梁邱飞踉跄了一下。梁邱起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与沉重的警告。
闭嘴!这里一个字也不能多说!
梁邱起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他看也不再看院中任何人,目光晦暗不明,仿佛沾染了什么极其沉重且污秽的东西,只低声嘶哑地对弟弟道。
“走!” 那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和一种急于逃离的仓皇。他几乎是半拖着仍在激动挣扎、频频回头、试图反驳的梁邱飞,强行转过去,身影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态,飞快地融入了深沉的夜色里,迅速消失不见。
将这片人间炼狱,彻底留给了李家人。
留给了那个跪在地上,用自毁的清白做矛、以自身血肉为盾,向父亲、向命运、向那个刻骨铭心又冷酷无情的人,发出无声却最惨烈控诉的李昭。
以及,那个站在高台上,濒临爆发边缘的父亲。
和那个跪在妹妹身边,满眼痛色却又无力回天的大兄。
空气仿佛被彻底抽干,时间凝滞成一块沉重无比的铅。
静。
死一样的寂静。
连先前压抑的啜泣都消失了。
偌大的庭院里,只剩下风灯的火苗在死寂中不安地摇曳着、舔舐着寒气的微响,以及父亲那越来越粗重、如同破风箱般拉扯的喘息。
那张位于花厅廊下高处的脸,由铁青转为骇人的紫涨,又在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只剩一片阴冷的灰败。
眼底的震惊已被滔天的怒火彻底吞噬,熊熊燃烧的暴戾几乎要将眼白烧穿!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女儿,那个他眼中放荡忤逆、不知廉耻、已将李家最后一丝颜面踩入泥淖的“孽障”。
“好……好……好一个私会情郎!好一个被人撞破!好一个押送回来!”。他猛地跨下台阶,厚重的官靴重重踏在冰冷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如同死神的鼓点。
“来人啊,家法处置。”